酉时,十二时辰之一,又名日入,日落,日沉,意为落山之时。
对应现代时间段为十七时至十九时。
白居易《醉歌》云:“黄鸡催晓丑时鸣,白日催年酉前没。”
......
都察院,唯有一间值房内,还亮着灯。
王堪正在烛下批阅一摞弹章,眉头紧锁,每一笔都落得极重。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叩。
“尔等先行,我尚有章,再待三刻。”王堪头也不抬答道。
“申时便可下值,我这个魏准点因吏部琐事尚才至酉时.....”
门被推开,魏逆生立在门口,手中提着一壶酒,笑道
“瞻正,你这都察院的灯,亮得比吏部还晚。”
闻言,王堪搁笔,抬头看见来人,神色中的沉郁瞬间化开,起身相迎
“子安?你怎么来了?”说着又望了一眼他手中的酒
“你可是个从不带酒来的人。”
“今日例外。”魏逆生将酒壶放在案上,在王堪对面坐下
“下值后本要回府,路过巷口时,见一老汉,说是给王大人送馉饳索唤。
我问他是哪位王大人,老汉见我绯袍,便将瞻正夸得如.....
前汉千古循吏标杆,张释之复生再世一般。”
(逐时施行索唤,咄嗟可办。索唤便是:外卖)
听见这话,王堪愣了一下,随即朗笑出声
“好你个魏子安,堂堂吏部文选司郎中
竟为了省一顿饭钱,提一壶酒来蹭我的馉饳!”
“非也。”魏逆生正色道
“瞻正你身为都察院佥都御史,从五品,月俸不低。
可这都察院的灯,比你的俸禄还亮。
我来看看,究竟是谁在替你‘加班’。”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王堪从柜子里翻出两只粗瓷碗,替魏逆生斟上。
酒是寻常村酿,却映着烛火,格外温暖。
寒暄几句后,魏逆生见他眉间依旧隐有忧色,便问
“瞻正,你今日眉头不展,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王堪端起酒碗,闷了一口,脸上竟浮起一抹难得的窘迫
“子安,你可知......姚大人,欲将他家小女许配给我。”
“哦?!”魏逆生眼中诧异,随即了然一笑
“这是好事。
姚公持正如山,在都察院掌院三十年,从不轻与人。
他能看中你,是当真将你视为可托付之人。”
王堪却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叹了口气
“我知他心意,可我......我志不在此。”
“当真不在?瞻正年长于我数岁,今岁二十有三了吧?”
“子厚与我同岁!”
“子厚当年可被榜下抓婿,已有婚约,只是他不愿与我前头罢了。”
“张子厚居然不与我说!”
“哈哈!”魏逆生笑道
“说来也奇,景和十年,我熟之人,倒是他谢临最早有妻。”
话至此,王堪也不再隐藏,叹道
“子安,非我不愿,可我惧这一身风雨,会连累了人家姑娘。”
闻言,魏逆生没有接话,只静静地替他斟满了酒。
他明白王堪的顾虑。
身处刀锋之人,从不敢奢求安稳。
王堪见他沉默,便主动转了话头,将话题引向今日朝中最大的波澜
“不说我了。
外蕃使节入京的事,你可听说了?
契丹,党项二国同来,礼部那边早已忙得脚不沾地。今日同僚皆在论此事。”
魏逆生放下酒碗,神色正了正
“秦公已回朝掌印,我对此早有预感。
瞻正,你觉得,他们这次来,是冲着什么?”
王堪双眉一拧:“说是朝贡,实则探路。
不过沈端倒是则想借此巩固他首辅之位,以‘兵权’与‘外交’稳住圣心。
毕竟他抓甘肃一事非一两年矣!
姚公与我师亦提,寇元不会闲着,估计又有动作。”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魏逆生缓缓道:“这二十五日大朝会,倒是热闹。”
王堪不语给魏逆生斟上第二碗酒。
魏逆生端碗却不急着饮,只以掌心拢着碗沿。
王堪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也不催
只自顾自地也饮了一口,才搁下碗,浓眉皱了皱道
“子安,你今夜来,当真只是为了这一碗村酿?
我的事,说完了。
你的事,还没说一个字。”
魏逆生没有立刻答话,先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方才放下碗
“今日午后,宋岳的兵部咨文,到了我文选司。”
“兵部咨文?”王堪眉梢微动:“宋阁老向来把兵部的事捂得比谁都紧。
他主动往你那儿递文书,不像他的作风。”
说着王堪略作思忖,目光在魏逆生面上巡了片刻
“子安,你与他做了什么交易?”
“交易这个词,太重了。”魏逆生带笑摇了摇头,言语却只半真。
毕竟王堪性格在此,有些说太白反之会让其难受。
“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他替我将一份关于宁夏镇将弁调任的文书,走正常程序递进了文选司。
而我,则会按正常程序,批复这份文书。”
“正常程序?”王堪发出一声短促嗤笑
“吏部的‘正常程序’,便是天底下最不正常的门道。”
“子安,你替他走了谁的门路?”
“一个叫周铨的人。”魏逆生移花接木道
“现任大同参将,世宗朝三拒契丹之役的老将。
打了不少年仗,曾为侯!
如今在大同府窝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王堪没有立刻接话,双眉渐渐锁紧。
但他毕竟是太原府人氏,当年世宗朝事,多有传播至太原。
所以,只思索片刻,便有了印象
“姓周,曾为侯,可是东宁侯?子安!”说着王堪语顿,续道
“就是那个:‘契丹儿,契丹儿,莫近边墙莫近关’”
“正是。”魏逆生点头
“此人悍勇,但不善营求。
如今在大同府蹉跎多年,麾下老卒散尽,自己也快被磨成一把钝刀了。”
“所以你想磨一磨这把刀。”王堪的目光在魏逆生面上停住了
“子安,你到底图什么?
一个兵部的咨文,换一个边镇武将的升迁......
这笔买卖你做的不亏,可你的胃口,不会就这么大。”
“我胃口是大是小,全看你这一碗馉饳丰不丰了!”
王堪闻言,暗道不好,待要拦阻,可惜,为时晚矣~
“子安,何故一啖五枚?食须有食相!”
魏子安满嘴馉饳,只得唔唔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