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府后园亭中,茶汤俱全。
冯衍坐在太师椅中上,膝上搭着薄毯,望着亭外池湖,手中捏着细食,观鱼争抢。
这时廊上传声,很熟悉。
“伯远啊!你这主人做得可不太像话啊。
我这把老骨头远道而来,你连起身迎一迎都不肯了?”
冯衍没动,只是摆手示意仆人将他亭边推回。
归位之时,恰好秦宴入亭。
“你那只脚要迈进我这门槛,还要我起来相迎?
秦子业,你当你是当年出使草原的节臣,还是来我这儿讨茶喝的穷书生?”
秦晏笑骂一声:“你这张利嘴,比年轻时还刻薄。”
说罢,跨过门槛,在冯衍对面坐下,顺手端起茶也不嫌弃,仰头饮尽
“嗯哼?你这茶倒是没换,还是那一罐。
我走的时候你说留着等我回来,我还当你只是客气。”
“客气?”冯衍笑了一下
“一罐茶而已,我还不至于拿这个跟你客气。
倒是你,回来得比我想的晚了些。”
“不讲,路上的确浪费了些时间!”
冯衍没接话,目光落在秦宴身上,笑了笑
“回来就好,毕竟也是老骨头了少往外跑。”
秦晏放下茶盏,叹了口气,主动转了话题
“本来就打算去完襄阳府便归,没想到,我这老骨头还有机会为朝廷效力。
陛下召回我的旨意送到时,我还以为是看错了。”
“没看错。”冯衍说,语气平淡
“陛下让你回来,自有他的道理。
礼部其他人,应付寻常朝贡绰绰有余。
可这回不是寻常事。”
“契丹?”秦晏问。
“还有党项。”冯衍靠在椅背上
“此二者,这回进京,绝非朝贡。
党项人不论,契丹......
子业,你是大周朝堂上唯一一个跟他们打过交道的。
说说,他们这回打的什么主意?”
闻言,秦晏没有立刻接话,反之低头看着手中空盏好一会,方才叹道
“契丹人,不好对付。”
“他们不像党项人那样只管抢了就跑。
契丹之难制,在于他们与前唐过去遭遇的所有对手都截然不同。
遥想隋唐之际,突厥汗庭何其雄张,控弦百万,凌逼中原。
然而,这般强敌在真正的名臣眼中,不过是“力分则弱”的沙丘之塔。
隋臣长孙晟,深谙“远交而近攻,离强而合弱”之道
周旋于沙钵略、突利等可汗之间
谈笑间让草原帝国裂为东西两部,内耗不休。
入唐后,更有裴行俭这样的文武全才
护送波斯王子为名,奇袭西突厥于碎叶,计擒阿史那都支,可谓“不战而屈人之兵”。
前朝治外族精髓,在于精准把脉:
突厥虽强,本质却是松散部族,倚杖可汗的个人威权与武力。
故或施以羁縻,或分化瓦解,或擒贼擒王
总能以最小的代价,将其重新纳入或攻散。
然契丹早已非昔日但知劫掠之部族。
耶律阿保机虽败于太祖,实亦雄主。
乘唐末乱世,效中原制度。
恰因阿保机之立,契丹始大,有城郭宫室之制,有文字法度之施。
因此散落部落遂成一国。
今不能以虚名诱其酋,亦难离间其腹心。
可谓: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
说句不好听的,嘿嘿!
他们契丹人讲规矩,讲得比我们有些人还像那么回事。”
“所以,这次他们必是来量我们。”秦晏抬目,对上冯衍的目光
“党项人在西边闹,契丹人在东边看着。”
“这个机会太好了!”
冯衍静静听着,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
“那你可猜出其意?”
秦晏沉吟片刻:“不知其意,但知其胁。”
“两线作战?”冯衍道。
“这是大周唯一撑不住的法子。”秦晏说得很干脆
“如今朝堂如何,户部的底子你我心里都有数。
子安苏州那笔银子看着多,可填进边镇就像往漏勺里倒水。
真打起来,西北的窟窿还没补上,辽东又要塌。”
说罢,秦宴也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便转了个手
“别说这些了!两国外交自当雅量,即使自有说法!”
“呵呵。”冯衍闻言也是笑了笑。
随即主动给秦宴倒起茶水。
“笑什么?别光说我啊......”
秦晏端起茶盏斟酌了一下
“你真的准备让子安那孩子......”
话没说完,冯衍已经笑着打断了他
“下个月,福娘和子安要大婚了。”
一语双关。
秦晏看着冯衍,无奈一笑,语气里带着自嘲
“你这个人,一辈子算计惯了。
连自己的丧事都得先安排妥帖才好放心闭眼。”
冯衍没反驳,只是微微侧过头,观亭外之景。
“子业。”
“我真的老了。”
秦晏看着他,没接话。
“我也不愿瞒你,如今......”冯衍转回目光,对上老友的眼睛
“我已经走不出冯府了。”
秦晏初以为此乃冯衍惯常的暗语隐喻
可当他看清老友眼底那落幕般的神情时,心头猛然一揪。
随即低下头,目光落在冯衍膝上那条毡毯上......
是啊!自己入府后他便始终不曾动过的腿。
“你.....”秦晏声音发紧,“你的腿.....”
“老了。”冯衍无奈而笑
“去岁冬寒加今岁春寒,太医也没法子。”说着冯衍倒好庆幸一笑
“不过,亦非完全无用,起码尚不需全人照顾。”
看着冯衍庆幸之态,秦晏没有接话。
冯衍察觉到他沉默,便又笑了一下,语气又轻快了几分
“行了,别这副样子。
我只是走不动了,又不是咽气了。
你若是再这般看我,我可要后悔把那罐老枞水仙留给你了。”
秦晏回过神来,垂下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
茶已经有些凉了,入喉时带一缕清苦
“你这茶,还是该趁热喝。”
“这不是等你来,等凉了么。”冯衍笑着摇了摇头
“行了,外藩的事,你去操心。
我这个走不出门的人,就不替你分担了。”
“你这个老匹夫,皓首匹夫,苍髯老贼!”秦晏眼眶发涩
“谁说我不用你分担了.....”
“我倒是第一次见子业露出泣态。”
“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