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沉,福源祥后院却灯火通明。
“快!冰块进地窖!粉料入库!”
赵德柱满头大汗,扯着嗓子指挥伙计们卸货。一袋袋粉料、一桶桶老冰,在墙角码成了一座小山。
厨房里,热浪滚滚。沈砚亲自坐镇,盯着杨文学和几个伙计和面。
“揉面水温不对!”
沈砚皱起眉头,把面团扔回盆里。
“这冰皮吃的就是一口韧劲!水温高了,面当场烫熟,吃进嘴里黏牙;水温低了,面根本揉不开!”
他转身拿过水瓢,兑出一盆温水。
“手探进去,不觉得烫,也不觉得凉。记住这个感觉,这就对了!”
他双手探进水里,直接将温水泼进粉料盆。十指发力,水和面在盆里迅速揉成一团。
“醒发时间,必须给我卡死在半个时辰!”沈砚沉着脸提醒,“多一分,皮就软塌塌的没骨头;少一分,皮就发硬咬不动!”
沈砚就这么死死盯着,福源祥上下连轴转了一宿,总算在天亮前把货备齐了。
……
次日清晨。
太阳升到正空,前门大街就像被罩进了一口大蒸锅。热浪顺着青石板往上翻,烤得人直发晕,排队的人群热得满头大汗,烦躁的蝉鸣吵得人心慌。
街对面的茶摊棚子底下,马掌柜眯着眼扫向街对面,吧嗒了两下嘴里的旱烟,盯着福源祥的动静。
旁边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凑在一起嘀咕,是广盛楼倒闭后失业的伙计。
领头的瘦子擦了把热汗,盯着街对面排队的人群,酸溜溜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呸!大伏天敢卖绿豆糕?真当自己是祖师爷显灵了!咱们广盛楼不就是夏天馊了货才倒的?他福源祥凭什么?看着吧,不出半天,全得馊得发酸!”
“就是!绿豆沙掺了油,天一热必馊,这是白案行当几百年的死理儿!”
马掌柜的徒弟听着这话连连点头,凑上前想跟着附和。
“师父,他们说得在理啊。这沈砚手艺再高,也不能逆了天时吧?这大热天的,油掺了豆沙,半天就得变味……”
“闭嘴!”马掌柜手中蒲扇一停,低声喝止。
他斜了徒弟一眼,压低声音教训道:“你懂个屁!这两年,上门踢馆的、背地使坏的、跟风仿冒的,哪个在福源祥手里讨到好了?不全折了!”
马掌柜死死盯着对面的招牌。
“沈砚那小子绝不简单。他既然敢挂出这块牌子,手里必然攥着真东西。”
他从兜里摸出两块钱和粮本,拍在徒弟手里。
“一会儿开门,你赶紧去排队买点回来。如果福源祥真能打破这夏日淡季的死局,蹚出一条活路来……”
马掌柜顿了顿,压低声音:“咱们祥和斋,也得好好学习学习!”
徒弟被训得连连点头,赶紧混进队伍最前排,攥紧了钱和粮本,脖子伸得老长。
吉时到。
福源祥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拉开。
排队的人群瞬间往前涌。
陈平安稳稳当当地站在门槛内,看着外面黑压压人群,心里有了底,腰杆挺得笔直。
他双手往下虚压,拔高嗓门大喊:“诸位街坊,稍安勿躁!天热火气大,福源祥这就给大伙儿降降温!”
说完,他转身冲着后厅猛地一挥手:“抬上来!”
四个膀大腰圆的伙计,两人一组,抬着两个双层红木大盆迈出门槛。
“咚!”
红木大盆重重地砸在长条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外面的人全看懵了。平时各家点心铺子卖货,都是拿小巧精致的竹托盘装着。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抬着的是聚宝盆!
陈平安大步走到正中央的红木大盆前,双手按住厚重的实木盖边缘。
外面的人都不约而同地伸长了脖子。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双手发力,一把掀开厚重的实木盖,高喝一声:“开售!”
盖子一开,一股冷气顺着红木盆沿直往下淌,前厅那股黏糊糊的燥热,被这股冷气一冲,顿时散了个干净。
前排几个光着膀子的大爷被这冷气一激,生生打了个哆嗦。
“嚯!”
“这大热天的,哪来的冷气!”
人群顿时乱了套,一个个踮着脚、伸着脖子往柜台里瞅,惊呼声此起彼伏。
在连电风扇都少见的年月,大夏天能弄出这么大的冷气,简直稀罕!
雾气缓缓散去,众人终于看清了红木盆里的真面目。
盆底,铺满了凿得细碎的老冰。冰块上方,稳稳架着一层干净的油纸。
油纸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上百块晶莹剔透的糕点。
雪白半透明的面皮透出淡黄内馅,顶上印着梅花印记,这些糕点晶莹剔透,哪像是面糊糊做的,倒像是玉雕出来的稀罕物!
前排几个大爷看清盆里的东西后,眼珠子都瞪圆了。
这玩意儿居然是绿豆糕?!
老主顾们彻底傻眼了。他们吃了一辈子绿豆糕,全都是暗黄发干、一捏就碎的粉块。
眼前这东西,剔透莹润,表面还冒着丝丝寒气。光是看上一眼,心里的燥热就直接降了三分。
这哪是普通的点心,这简直是贡品!大夏天弄来这么多冰块镇着,这手笔简直吓死人!
挤在最前面的马掌柜徒弟,看着盆里的东西,一双眼睛都看直了。
他本以为沈砚只是把传统绿豆糕放冰窖里冻一下,可这半透明的面皮是怎么回事?!
他学了这么多年的白案,就没见过这种能透光的绿豆糕!
这玩意儿别说偷方子,他连是用啥料做的都看不明白!这姓沈的手里,到底捏着多少绝活?
陈平安看着外面人群看傻了眼的模样,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沈师傅这手段,绝!
他清了清嗓子,扯着嗓门喊:
“诸位街坊!福源祥夏日限定,冰皮绿豆糕!”
“规矩照旧!凭粮本登记,每户限购半斤!”
“售价一毛五,不要粮票!”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炸了锅。
这么精细、这么稀罕的糕点,不要那要命的粮票!还只要一毛五,就能让全家老小尝个鲜!
“别废话了!给我来半斤!”
“别挤别挤!钱在这儿!我先来的!”
人群拼了命地往前涌,抢着掏出粮本和零钱,“啪啪”地拍在柜台上。
马掌柜的徒弟被后面的人潮挤得直翻白眼。他好不容易挤到跟前,赶紧把钱和粮本拍下,接过递来的油纸包。
刚一接手,冰凉的触感直透掌心。隔着油纸,捏上去那股子软糯中带着弹劲儿的手感,让他心里直犯嘀咕!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白案手艺!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赶紧让师父看看这是个什么邪门玩意儿!
“让让!都让让!”
他护着怀里冒着寒气的油纸包,拼了老命才挤出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