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源祥半掩着门板,挂着“轮休”的牌子。
屋里的空气黏糊糊的,几个留守伙计脖子上的毛巾都能拧出水,热得连话都懒得说。
就在大伙儿热得发懵的时候,厚重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沈砚大步跨过门槛,身后跟着端着木质食盒的杨文学。
陈平安正站在柜台后头扒拉算盘,听见动静,赶紧迎了上来。
“沈师傅?您不是休假吗?这大毒太阳的怎么过来了?”
沈砚随手将头上的草帽扔在八仙桌上,开口道:“闲不住,弄了点新玩意儿。去后院把老赵叫来。”
陈平安一眼就扫到了杨文学拎着的食盒,那木头缝里正往外冒着白气!
冰!
陈平安猛地一怔。难道这就是沈师傅前几天放话要弄的消暑新品?
他连账本都顾不上收,激动地应了一声,扭头就往后院跑。
沈砚拉开长条板凳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杨文学小心翼翼地把食盒搁在八仙桌正中央。
这一路上,食盒里透出的寒气凉飕飕的。绿豆混着猪油的香味,被冰块一激,沁人心脾。
他咽了口唾沫,手下意识地往食盒边缘摸去。
“啪!”
沈砚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时辰没到。冰皮得靠寒气把水分彻底锁死,现在吃,皮是散的。”
杨文学赶紧缩回手,干笑两声。
他从早上眼巴巴看着那莹白透亮的绿豆糕出模,好奇心早就被勾到了嗓子眼,恨不得把那木头盖子盯出个窟窿来。
后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德柱满头大汗地掀开门帘,嘴里还叼着半根烟。
“沈爷,您找我?”
沈砚扬了扬下巴,指了指桌上的食盒。
“时辰刚好。开盖。”
杨文学早就憋不住了,一把掀开厚重的木盖。
木盖一开,一股寒气顺着边沿就溢了出来,在八仙桌上漫出一层白雾。
原本像火炉一样的前厅,顿时多了一丝凉爽。几个伙计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好奇地往这边瞅。
白气缓缓散去。
食盒上层的油纸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块晶莹剔透的糕点。
外层是半透明的雪白面皮,隐隐透出里头淡黄色的内馅。顶部的梅花印记棱角分明,没有一丝塌陷。
底层隔板下的碎冰,正往外冒着丝丝寒气,这卖相,看着就透心凉。
赵德柱夹烟的手猛地一抖,半截烟灰砸在脚面上都没察觉。
他死死盯着那晶莹剔透的糕体,舌头都有些打结:“沈、沈爷,这真是绿豆糕?南城那些老字号的货我都门儿清,干巴巴暗黄发涩,吃一口能噎死人!”
“您这东西……怎么跟玉雕的似的?!”
沈砚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夏日消暑新品,冰皮绿豆糕。尝尝。”
话音刚落,杨文学两根手指已经捏起了一块。
触手冰凉!
面皮软糯却带着股韧劲儿,一点不粘手。他直接塞进嘴里,一口咬下。
面皮入口便是透心凉的软糯,一点都不干噎。紧接着,内层的绿豆沙顺着舌尖抿化开来。
猪油的香混着绿豆的甜,被寒气一激,油腻全消,只剩下一嘴的冰爽。
杨文学连嚼都没顾上嚼几下,直接咽了下去,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三伏天的燥热一扫而空。
“太绝了!师父!这玩意儿简直是救命仙丹!”杨文学激动得大吼一声,伸手又去拿第二块。
陈平安和赵德柱对视一眼,各自抓起一块送入口中。
冰皮在齿间利落断开,绿豆馅绵密细腻,吃不出一丁点豆皮渣子。甜度掐得刚刚好,一点不齁嗓子。
陈平安脑子转得飞快。
夏天点心易馊、难咽,老百姓大热天想买口消暑的甜食比登天还难。
这小小的冰皮,不仅解决了夏日点心放不住的难题,还能填补老百姓大热天的副食缺口!
这绝对是能独占整个夏天的买卖!
赵德柱三两口把糕点吞下肚,连指肚上沾的浮粉都嘬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坏了。
“沈爷,您这是神仙手段啊!有了这宝贝,咱福源祥算是彻底把夏天淡季的死局给盘活了!”
“这要是挂牌开卖,四九城那些大厂的采购员为了发消暑福利,非得把咱这门槛踩烂不可!”
沈砚放下茶缸,“这东西没用什么金贵料子,全是粮站最寻常的绿豆和粘米粉,油也就是普通的猪板油。”
前厅顿时安静下来,陈平安和赵德柱愣住了。
普通糯米粉做出来的东西,放凉了硬得能砸开核桃;普通绿豆熬出来的沙,全是拉嗓子的豆皮渣子。
眼前这精细得像玉雕一样的稀罕物,竟然是用这些东西做出来的?!
沈砚目光扫过两人。
“手艺不到家,给你龙肉也做不出好菜。料子再贱,只要工序对路,照样做出金贵样。”
“这,就叫手艺!”
陈平安激动得直搓手,“沈师傅,这东西成本低口感绝!咱们这次还是限量?让大伙儿都能买到?”
沈砚站起身,走到柜台前。
“后天休假结束开售。”
“陈经理,准备好预告的水牌。就写夏日限定,冰皮绿豆糕,凭粮本限量半斤。”
陈平安眼睛猛地一亮,连连点头。
“凭粮本限量,这招稳!既能保证大伙儿都能尝到鲜,也不至于让那些倒爷钻了空子!”
沈砚转头看向赵德柱。
“老赵,你去粮站,把咱们的配额全提出来。糯米粉、澄粉、粘米粉、绿豆,能提多少提多少。猪板油去肉联厂拉。”
赵德柱腰杆一挺,大声应下。
“沈爷放心,我这就去办!保证一两材料都不缺!”
沈砚安排妥当,转身往外走。
“文学,把食盒收了跟我回院子。我再教教你这冰皮的细节。”
“回头后厨那几个伙计,由你带着他们做。后天开门要是供不上货,我拿你是问。”
杨文学一听师父要传授核心细节,激动得连连点头。
“师父您放心!我保证把他们盯得死死的,绝不掉链子!”
他赶紧盖上食盒紧紧抱在怀里,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转身铺开水牌,饱蘸浓墨,刷刷写下几行大字。
片刻后,他拎起墨迹未干的水牌,大步跨出门槛。
“啪!”
厚重的木牌被稳稳挂在福源祥大门外的铁钉上。
黑底白字,在这毒太阳底下格外扎眼。
如今在四九城,所有糕点行,谁家不暗中盯着福源祥的动静?
一看到福源祥门口挂出了全新的预售水牌,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南城的大街小巷。
福源祥在三伏天也能出新点心?还是消暑的?!
这一刻。
整个南城的白案行当,全炸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