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纪人，不要走好不好！”
大街上，当今亚诺尔隆德当之无愧的街头偶像、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连续发布了五首热门歌曲的超级新星。那位被街坊邻里亲昵地称为“鸟姑娘”的鹰身女妖正用她那副曾经征服了整条商业街的魔性歌喉，喊出了比任何一首歌都更加撕心裂肺的哀求。
路过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还以为这条街今天临时加了一场苦情剧的露天演出。
克里站在她对面，身上的装备和以前判若两人。改良款的爆矢枪挂在胸口，护甲擦得锃亮，背上还背着一个标准行军包。
他那张曾经动不动就涨红的脸在这段时间里陪着她跑遍了亚诺尔隆德大大小小的街头演出，被台下观众起哄、被阿布罗狄拉去客串灵园教堂的主持人，如今已经练成了。
此刻他面不改色：“经纪人是男爵大人赋予我的身份。我不会拒绝，也不会抛弃你。但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那把改良款爆矢枪，又抬起头，目光越过鸟姑娘的肩膀，看向远处军工厂方向那几根正在喷吐蒸汽的烟囱：“男爵的尖兵，同样也是我的身份。我要和兄弟们一起响应战争的号召，去还给这片大地一个安宁。”
鸟姑娘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真、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她的声音一抽一抽的，“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吗？我可以给你们加油打气，我的歌很有用的！”
“没有带偶像上战场的道理。”
鸟姑娘愣了一秒，然后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穿透了半条街，音量比她任何一首歌的高音都要嘹亮，哭声中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控诉——她说克里一定是偷偷看上了别的偶像，一定是觉得别家的偶像唱得比她好长得比她漂亮，才会说出这种狠心的话。
她今天晚上就要去对方家门口坐着，唱那种听了会让人发疯的歌，唱一整晚。
“所以他们这是在干嘛？”围观人群的外沿，本杰明双手搭在轮椅的推手上和坐在轮椅上的赛丽娅一同发出了疑问。
赛丽娅看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已经在街坊邻里间混出了相当程度的情报积累的语气说道：“他们在这一带的人气很高。大家都挺乐意陪他们闹腾的。”
本杰明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他的目光落在克里那张坚毅的脸上，过往的回忆浮现在心尖。
一个从西境逃难来的年轻矿工，谁能想到如今成了亚诺尔隆德有史以来第一位偶像经纪人，而且干得有声有色。
“这个职位还是我给他封的呢。”
“可不是嘛。”赛丽娅微微侧过头，朝他投来一个调笑的眼神。
两个人渐渐走出了人群，拐进了一条人少的小巷。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推着轮椅。空气里飘来远处某家餐厅正在煎烤什么的焦香，混着傍晚特有的清凉微风，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东境那边——”本杰明刚开了个头，就被赛丽娅直接接了话。
“我会为你带来胜利。”
本杰明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然后说：“我只是有些意外你会选择和阿尔凯亚一起过去。而且是以联军第二指挥的身份。”
“我也在奇怪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呢。”赛丽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太搞懂的困惑，然后她停顿了一下：“毕竟他一直……”
“野心勃勃？”本杰明替她把话补上了。
赛丽娅被逗笑了：“对，野心勃勃。”
本杰明低头看着她轮椅的后背：“你觉得自己看错他了？”
“也许有一点吧。”赛丽娅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我想，更重要的原因是一个人不是永远都一成不变的。不管是我，还是他。我们和过去比起来，早就已经大不相同了。只是我在心里一直不肯承认，不肯承认那个人会变得更好，更不肯承认自己会变得差劲起来。”
“我应该在这个时候安慰你一下吗？”本杰明用一种非常诚恳的语气问道。
赛丽娅侧过头，小小的瞪了他一眼：“你都把这种话说出口了，还怎么安慰我？”
然后她又把身子转回去，从胸腔深处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我还是不能接受那时候的自己。每一件事，每一个决定，我到今天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喘不过气。但这不是我停下脚步的理由。如果我不去改变，不去赎罪，那我就真的只是一个纯粹的罪人了，不是吗？”
本杰明停下脚步。轮椅也跟着停住了：“赛丽娅，你能靠自己想明白这一点我……很感动。”
“是的，感动。”
赛丽娅伸出手，将手掌轻轻地覆在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那只手背上。她的手指微微发凉，指腹上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但她覆上去的力道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她知道不属于自己、却仍然想要靠近的事物。
“因为你从来没有放弃过我。”她说。
然后她又说了一句。没有铺垫，没有犹豫，就像是在刚才已经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此刻只是终于把它的声音放了出来：“我想——我是爱上你了。”
本杰明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我能明白这份感情。但——”
赛丽娅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后面的话：“不需要现在就回应。我只是想告诉你。”
她将目光聚焦在他的脸上，然后笑了。
“你真的——成为了一个很优秀的人。”
沉默延续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赛丽娅忽然开口，语气从刚才的深情告白切换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频道：“我的年龄比你大一些。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本杰明愣了一瞬，然后先忍不住吐槽道：“额，这句话还挺破坏氛围的。”
紧接着他又接上了后半句，语气从吐槽自然而然地滑向了某种一本正经的探讨，“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女人就像美酒，越老越醇。话又说回来，仔细想想我身边的女性，好像真没几个年纪比我小的。”
他在心里飞快地排了一遍。硬要算的话，可能只有切丝维娅？但如果把苍白女神那段过往也算进去，那这位“年纪比他小”的候选人瞬间就变成了这片大地上首屈一指的老妖怪。
果然，男孩子在外面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他心里这么想着，嘴上说的却是另一回事：
“希尔的手下在街角新开了一家餐厅，叫希尔厨房。伊芙琳给了三星好评。我们过去逛逛？”
赛丽娅把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收回来，重新交叠在膝盖上，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嗯。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