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边缘，风声很大。
停在最高圣树下的武装直升机还在低低轰鸣，旋翼卷起的气流，把地上的碎叶和尘土一圈圈掀起。
林凡临上机前停下脚步，
“对了，临走之前，我的确有些话还是要对你说。”
艾露恩指尖微微发紧。
她看着站在机舷梯旁的林凡，心里忽然涌出一种很奇异的冲动。
不是警惕。
不是防备。
也不是此前那种被逼到绝路后的屈辱与戒备。
而是一种……想听他把话说完的冲动。
这位三百年来始终与人类保持距离的精灵女王，第一次主动向前走了几步。
距离，不算近。
却已是她对一个人类，前所未有的靠近。
林凡转过身来。
这一次，他的神情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认真。
没有刚刚撤军时那种随意，也没有逼开结界时的强势。
那双黑色眼睛里，平静得近乎锋利。
“我所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可怜你们精灵一族。”
“是因为赤色联邦从成立之初，就定下过自己的宗旨。”
“这个宗旨，决定了我们今天必须来，也决定了我们以后还会继续做同样的事。”
艾露恩眉心微蹙，
“什么宗旨？”
林凡看着她，一字一句。
“建立一个没有压迫、人人平等的新世界。”
轰！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艾露恩呼吸都停了一拍。
林凡却没有停。
“在那里，没有高高在上的天生贵族，也没有注定该被踩进泥里的弱者。”
“没有人类和亚人之分。”
“没有精灵、恶魔、兽人、鱼人之分，没有谁天生高贵，没有谁天生低贱。”
“在我希望的新世界里。”
“所有人，所有族群，都该有尊严地活着。”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得近乎冷冽。
可正是这种平静，才更让人心神发颤。
因为艾露恩看得出来。
这个男人不是在说漂亮话。
他是真的这样想。
也是这样做的。
四十年里，无数人类国家给精灵写过体面的推诿回信，写过冠冕堂皇的废纸，写过一封又一封披着礼貌外衣的冷漠敷衍。
可林凡不一样。
他甚至没有提前通知，
直接带着百万恶魔和亡灵军团，直接把盘踞精灵国度四十年的混沌噩梦碾碎。
艾露恩的心，忽然跳得有些快。
而下一秒，林凡的声音再次落下。
“如果有人阻拦我们——”
“哪怕是神明，我们也会把他彻底打倒。”
这句话，比前面所有话都更重。
重得像一柄战锤，狠狠砸在艾露恩心口。
她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风还在吹。
旋翼还在响。
可她耳边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剩下那句——
哪怕是神明，我也会把他打倒。
何等狂妄。
何等荒唐。
可偏偏，这句话从林凡嘴里说出来，却不像是空想，也不像是疯言疯语。
她已经打听到了林凡的一些基本信息。
这个男人，已经在短短时间内，灭逐汐，夺天种，镇联军，收魔族，踏混沌。
他做过的疯狂事，太多了。
多到现在就算他说要掀翻这个世界以神明为主导的旧秩序，艾露恩竟然也生不出多少“他做不到”的念头。
她只是怔怔看着他。
心脏，一下快过一下。
砰。
砰。
砰。
那声音在她胸腔里撞得极响。
她想起了精灵一族四十年的苦难。
想起了北线断墙上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同胞。
想起了三十九封求援信石沉大海。
想起了千树核心区最后一战前，所有精灵握着武器站在圣树下，准备和故土一起去死的画面。
她也想起了这个世间的丑恶。
人类的贪婪。
盟约的腐朽。
秩序的虚伪。
原来的世界，早就烂透。
而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说——
要建立一个没有压迫的新世界。
那里，所有人都能有尊严地活着。
艾露恩忽然发现。
自己很想……很想活在那样的世界里。
而林凡已经继续开口。
“所以——”
“我现在，正式向精灵国度发出邀请。”
“艾露恩，我想邀请你们，加入赤色联邦。”
“成为我们可以并肩作战、可以把后背交给彼此的伙伴。”
伙伴。
不是附庸。
不是臣属。
不是被拯救后等待编入统治序列的战败者。
是伙伴。
艾露恩彻底怔住了。
她看着林凡，久久说不出话。
几千年前，精灵先辈也曾与人类缔结过盟约。
那时的人类，同样说过友谊、并肩、共同守护大陆。
可后来呢？
恶魔被压回深渊之后，那张盟约就一点点变成了废纸。
再后来，连废纸都不如。
甚至有人等着精灵国度彻底崩塌后，好扑上来瓜分圣树、瓜分土地、瓜分精灵。
所以艾露恩比谁都清楚。
人类嘴里的“合作”，很多时候只是另一种更体面的掠夺。
可此刻，她却发现，林凡不一样。
赤色联邦……也不一样。
以前，那些人类对精灵有所图。
图圣树。
图精灵魔法。
图精灵的土地和血脉。
可现在，赤色联邦图她们什么？
艾露恩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些答不上来。
图圣树？
他们没有碰。
图族人？
他们没有抓。
图土地？
他们已经撤军。
图统治？
林凡刚才说的是邀请，而不是吞并。
甚至连之前带走的那些样本，都只是落叶、枯枝和自然脱落的死皮。
和赤色联邦此次投入的代价相比，那几箱东西，轻得近乎可笑。
艾露恩胸口微微起伏。
看着眼前这个黑发青年，她心里那道防线，第一次真正出现了松动。
而且，
林凡身上，还有一道来自另一株陌生圣树的庇佑。
她原本以为，原因在于，林凡复活了那棵濒死圣树。
可现在再想，依旧不对。
不够。
远远不够。
圣树不是普通生命。
它有自己的本能，也有自己的法则。
哪怕有人救过它，它也未必会违逆本能，为一个异族降下祝福。
除非……
艾露恩心头猛地一跳。
一个她之前始终不敢深想的念头，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成形。
林凡存在本身——
对精灵一族的未来，至关重要！
唯有重要到足以影响整个精灵族命运的存在，才有可能让一株圣树打破本能的束缚，把祝福落在一个异族身上。
而那株圣树，或许正是，看到了这种可能性！
只是，
那株圣树是如何做到的？
又是如何下的这样的判断？
艾露恩依旧想不明白。
因为圣树本身，并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她呼吸微乱，终于回过神来，刚想开口继续询问……
可林凡已经转身，踏上了舷梯。
旋翼轰鸣骤然拔高。
狂风卷起她的银发与衣摆。
武装直升机缓缓离地。
黑骑士长如影随形，踏上另一侧挂载平台。
林凡站在升空的舱门边，低头看着下方的艾露恩，抬手挥了挥。
“别急着给答复。”
“你们现在，有很多时间可以考虑。”
话音落下。
直升机陡然拉升。
在千树核心区无数精灵的注视下，朝着天穹之外迅速远去。
只留下螺旋桨掀起的狂风，吹得满地落叶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