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重新走回沙发旁,继续整理那些大包小包的物品。
收拾着收拾着。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从电玩城抓来的轻松熊身上。
路明非想起了在游乐园里,绘梨衣背对着他,鬼鬼祟祟在熊背后贴纸条的模样。
他拿过那只轻松熊,翻了过来。
在熊的后背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
纸上的字迹娟秀认真,还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上面写着:
【明&绘の熊】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放下熊,拿起旁边新买的几件外套、几盒零食,甚至是一个小巧的钥匙扣。
每一件物品的包装背面,或者标签的角落。
无一例外,都被贴上了同样的小纸条。
【明&绘の衣服】
【明&绘の糖果】
【明&绘の钥匙扣】
路明非的手微微一顿。
他曾经看过,她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都有着属于她自己的标签。
比如那只被她视若珍宝的小黄鸭,上面就写着“绘梨衣のDUCk”。
那是她对这个世界,极其有限的所有权宣誓。
短短一句话里,夹杂着汉字、假名和英语。
因为她不知道该用哪种语言来表达自己,所以只能笨拙地拼凑。
可是现在。
这些标签,全部被换掉了。
所有的东西,所有的玩具,所有她今天买下的小玩意儿。
都被标明是“明”和“绘梨衣”共有的。
这个女孩拥有的世界,就这么大,这么多。
全都是些零零碎碎、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小物件。
她以为,这就是她拥有的全部世界了。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个世界,跟人分享吧?
曾经会有人以为,她是个多么高贵的公主,拥有着蛇岐八家的无上权力,拥有着全世界。
可她以为的,她只拥有他和她的这些玩具们。
而现在。
这个女孩,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将她那小小的、唯一的整个世界,与他分享了。
她是一个怎么样单纯的女孩。
世人该有多么不堪,才会舍得欺负这样的女孩?
才会把她当成一件冰冷的兵器,锁在那暗无天日的安全室里?
【他该有多么怯懦,才会舍得留下这样的女孩,才会满怀纠结不已的痛恨着后半生,痛恨自己的来迟。】
【世上不该有迟到的英雄....陛下。】
路明非静静地看着手里那只贴着标签的轻松熊。
“我知道。”
他垂下眼帘。
额前的黑发垂落,遮蔽了眸子,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
....
不久后
浴室的水声停了。
绘梨衣穿着那套印着卡通图案的睡衣,光着脚走了出来。
暗红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
她乖巧地走到床边,盘腿坐下,
手里捧起那本《公主与勇者与恶龙》的绘本。
然后,少女像往常一样,毫无防备地向后一靠。
脊背稳稳地贴在了一个宽厚、温热的胸膛上。
路明非坐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吹风机。
“嗡嗡——”
暖风徐徐吹拂。
修长的手指穿过她暗红色的发丝,温柔地将水汽一点点吹干。
绘梨衣低着头,安静地翻着绘本。
屋内很静,只有吹风机的低鸣声。
翻着翻着。
少女翻书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吹风机的低鸣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缓缓转过身。
仰起那张白皙干净的小脸。
她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清澈散漫、偶尔会燃起赤金流光的眼睛,此刻却一片通红。
有什么滚烫的液体,正顺着少年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女孩愣了愣,伸出那双白皙柔软的小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捧起了男孩的面颊。
大拇指抹过他眼角的湿润。
“明,你……哭了?”
她清澈的暗红眸子里满是无措与心疼,声色柔软微微发颤。
路明非没有躲开她的手。
他流着泪,就这么安静地看着眼前这张鲜活、干净、完好无损的脸庞。
“嗯……”
或许是因为不知道何时发动的预兆,不知道何时袭来的记忆,
但它就是那样的痛彻心扉,甚至言不由衷。
【现在发狠晚啦,如果提前哪怕半小时,你都能改变这个故事的结果,但那时候你在干什么.....现在你下定决心了?可已经来不及了啊。”】
【“好啦,现在留着你的四分之一吧,我得不到它,可你也没法用它交换那个女孩回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页页的日记。
【04.24,。】
【04.26,。】
【04.25,。】
【SakUra....最好了。】
那是怎样绝望的孤独与错过。
路明非猛地伸出手,一把将眼前的女孩紧紧地、用力地拥入怀中。
他抱得那样紧,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生怕只要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操……”
他在心底狠狠地骂着某人。
骂那个小魔鬼,骂那个不争。
一年前的高架上瞥了一眼还不够吗?
一年后初入樱国梦见几次还不够吗?
如今还要再来....
他又在心里疯狂地痛骂着记忆里那个“自己”。
骂那个在雨夜里喝酒、犹豫、懦弱地自我安慰的烂人。
如果是他。
如果换作现在的他……他怎么可能舍得抛下她?
怎么可能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那群吃人的魔鬼?
此世的路明非,绝无可能留下她一个人。
他哪怕是死。
也要提着那把沉重无光的墨剑,死在她的前面。
可是啊。
记忆里的痛楚太过真实。
路明非拥着怀里温软的少女,将脸埋在她暗红色的长发间。
“对不起……”
少年声音哽咽,透着无尽的悔恨与后怕,像是一个终于找回了丢失珍宝的孩子。
“我不该来迟的。”
绘梨衣被他抱得很紧,紧得甚至有些发疼。
但她没有挣扎。
她感觉到了脖颈间那滚烫的湿意,也感觉到了少年身上那股几乎要将自己淹没的悲伤。
少女伸出纤细的手臂,环过他的脊背。
像他曾经安抚她那样,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没关系的哦,明。”
她靠在他的耳畔,轻声细语,声音里透着最纯粹的温柔与包容。
“没关系的,SakUra。”
“你已经..很厉害了,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女孩笨拙的哄着男孩。
窗外的秋雨还在下。
两人就这样紧紧相拥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那股痛彻心扉的心悸渐渐平息。
路明非松开手,眼底的泪痕已经干涸,随后而来的是一抹温和与坚如磐石的笃定。
少年再不会退怯,自是以此为誓。
他重新拿起吹风机,帮她把剩下的头发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吹干,整理好。
然后靠在床头,翻开那本绘本,继续用平缓低沉的声音,给她念着剩下的故事。
故事念完,绘梨衣并没有睡意。
她拉了拉路明非的袖口。
少女没有拿小本子,而是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他,生涩地、一字一顿地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明……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住?”
她指了指这间虽然粉色可爱,但终究不是他们那个顶层复式公寓的房间。
“不回……我们的家吗?”
路明非放下绘本,替她拉了拉滑落的被角。
“因为那个家有些远了。”
他看着她,耐心解释道,
“和我们明天要去的地方不太方便顺路。”
“那……”
绘梨衣垂下眼眸,抓着被子的边缘,声音里透着明显的不舍。
哪怕只住了一天,但在她的心里,那个有着巨大落地窗、能看到漫天飞云的地方,已经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了。
她舍不得他们的家。
路明非轻笑了一声。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
“所以,我们只是暂且在这里落脚。”
少年看着她,眼神温柔,声色中却透着帝王般的理所当然与许诺。
“不要怕。”
“往后我们在哪里,哪里都会有家的。”
绘梨衣愣了愣。
她仰起小脸,暗红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少年清朗的面容。
“因为……”
少女轻声开口,嘴角不知不觉地弯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明在吗?”
“嗯。”
路明非点了点头。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