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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所谓怪物

    秋雨连绵,夜幕低垂。

    一把黑伞,一袭黑色和服。

    源稚生独自行走在寂静的街道上,木屐踩过积水,发出一声声单调的轻响。

    他一手撑伞,另一只手随意地提着那柄尚未出鞘的蜘蛛切。

    冷风卷着雨丝掠过。

    “老爹。”

    源稚生平视着前方的雨幕,声色在秋风中显得有些沙哑。

    “我…没能带回她。”

    电话那头。

    橘政宗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透着一丝理所当然的释然。

    “无妨。”

    老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

    “不要太在意。面对那样的怪物,接不回来,情有可原。”

    源稚生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着伞檐滴落的雨水,目光深邃了几分。

    “怪物?”他轻声反问,

    “只有他吗?”

    “……”

    耳机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橘政宗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又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半晌后,老爹那带着几分苦涩与疲惫的声音才缓缓传来。

    “稚生。”

    “在他的面前……无论是你,还是她。”

    “兴许..都相形见绌。”

    听到这个回答。

    源稚生淡淡地轻笑了一声。

    没有反驳,也没有觉得屈辱。

    他只是在心底默默地想。

    是啊。

    如果连那拥有足以毁天灭地力量的女孩,在那个少年面前都相形见绌,乖顺得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那即便不谈他那恐怖的实力……也确实也是怪物吧,

    但论及强弱,

    他确实是一个...能够压制所有怪物的,更不讲理的怪物。

    “她对家族那么重要。”

    源稚生收敛了笑意,声色重新变得冷硬。

    “既然接不回来,老爹打算如何?”

    “如何吗?”

    “我会尽力而为的。”

    橘政宗的语气认真,透出疲惫与萧索之感,

    “但稚生,你要小心行事。这次的行动,他们怕是还想横插一脚。

    “”那怪物,那柄剑的矛头,指着的,可远远不止是一个绘梨衣。”

    源稚生沉默着,等待下文。

    橘政宗在电话那头却回忆起不久前,那场堪称荒诞的混血种三国组织会议。

    ……

    本家内殿。

    巨大的屏幕被一分为二,投射出两方截然不同的画面。

    橘政宗端坐在主位,代表蛇岐八家与樱国分部,向卡塞尔本部与龙渊阁发出了最为严厉的质询。

    其一。

    强烈谴责那位龙渊阁的首席、卡塞尔的学生。

    不顾一切地硬闯源氏重工机密,劈开机要之地的房间,拐走了蛇岐八家的重要人员。且该人员体质孱弱特殊,极度危险。

    首席此举,不仅是挑衅,更是随时可能危害该人员的性命。

    其二。

    强烈谴责该首席对樱国分部悍然出手,无法无天,视极道规矩于无物。

    而他身后的另外三人,同样桀骜猖狂,肆意妄为!

    且在源氏重工打砸抢,随后扬长而去!

    这一番质询掷地有声,占尽了大义与道理。

    然而。

    光幕左侧。

    卡塞尔学院的校长办公室里,昂热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笑得像个慈祥的英国老派绅士。

    “哎呀呀,这可真是太遗憾了。”

    百岁老人推了推金丝眼镜,满脸的惋惜与痛心。

    “现在的年轻人,火气就是大。橘大家长放心,等他回了学院,我一定好好教育他。狠狠地扣他的学分!”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昂热端起茶杯,气定神闲地喝了一口,连半点要派人来把学生抓回去的意思都没有。

    至于光幕右侧。

    龙渊阁那边的反应,就更让人觉得窒息了。

    画面里,没有明亮的办公室。

    只有一片如墨般漆黑的深邃背景。

    而在那黑暗之中。

    斩龙君杨楼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站在最前方。

    身侧,听雨、赵问等斩龙七君,一字排开。

    而在他们的身后,那片翻滚的漆黑微光里,众人黄金瞳孔闪耀,却又隐隐倒映着无数森寒的刃器与锋芒。

    不见任何多余的客套,也没有昂热那种老狐狸般的作态,

    龙渊阁传达的意思更是倨傲不已,

    “我们首席,便是如此。”

    “他的意思,就是龙渊阁的意思。”

    杨楼冷冷地看着屏幕。

    “龙渊阁从不会无故行事”

    “他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他要带走谁,便带走谁。”

    “不服?”

    “龙渊阁,随时奉陪。”

    ……

    电话挂断。

    源稚生握着手机,站在冷雨中,彻底沉默了。

    确实如出一辙的狂妄。

    不论是卡塞尔那个看似温和实则包庇的校长,还是龙渊阁这群连装都懒得装的疯子。

    他们都在用最蛮横的姿态,护着那把最锋利的剑。

    但。

    源稚生发现,自己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心里竟然生不出多少愤怒,也没有那种被践踏了尊严后的急切。

    他脑海里唯一的念头,竟然只是担心。

    担心绘梨衣的身体。

    她的血统极度不稳定,没有家族定期的血清注射,那具单薄的身体根本撑不了多久。那随时可能暴走的龙血,会将她撕成碎片。

    可是……

    只要一闭上眼,源稚生就能想起夕阳下的那片樱花林。

    想起那个裹在黑袍里,靠在少年肩头,睡得毫无防备的女孩。

    想起她举起本子,用力写下的那个“要”字。

    那女孩跟着那个男孩身边,是真的,很开心的样子。

    那是他这个做哥哥的,十几年来绞尽脑汁,也未曾让她露出过的、属于外面世界的笑容。

    源稚生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可他是源稚生啊。

    樱国执行局的局长,蛇岐八家未来的大家长。

    他不能因为妹妹的一个笑容,就无视家族的铁律,无视她身上背负的毁灭性灾难。

    他有他不得不去执行的正义。

    也有他不得不去独自背负的孤独。

    在这凄风冷雨的东京街头,黑衣青年垂下眼帘,眼底翻涌着无法言说的悲切与彷徨。

    如果可以……

    他多么想抛下这该死的一切。抛下这些刀光剑影,抛下这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宿命与责任。

    去当一只什么都不用想的象龟。

    趴在法国天体海滩温暖的沙滩上,晒着太阳。

    安安静静地,卖着他的防晒油。

    “可是事与愿违啊。”

    他叹息一声。

    将早已熄灭的烟蒂随手弹入脚下的水洼,源稚生抬眸,望向前方。

    秋雨在空气中被某种无形的气场切开。

    十步开外,路灯昏黄的晕影下,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长款风衣在冷风中微微拂动,青年身姿笔挺,手里提着一把修长雪白的唐刀。

    “你师弟让你来的?”

    源稚生平视着前方,声音冷硬如铁。

    “差不多。”

    楚子航淡淡道,淡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

    空气在这一瞬凝滞。

    源稚生身后的阴影微微扭曲,樱犹如一道没有呼吸的幽鬼,手腕翻转间,漆黑的淬毒刃具已然扣在指间。少女的身子微微低伏,犹如蓄势待发的猎豹,就要暴起出手。

    然而。

    “砰——!”

    一声沉闷霸道的枪响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雨夜。

    大口径的马格南子弹擦着樱的脚尖狠狠凿入柏油路面,崩碎的石子混合着泥水飞溅。

    樱动作猛地一滞,被迫收住攻势,警惕地退回了源稚生的身侧。

    远处的钟楼顶端。

    恺撒·加图索单膝跪在湿滑的瓦片上,手里端着那把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的沙漠之鹰。金发青年透过高倍瞄准镜看着下方受阻的少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从容地拉动枪栓。

    而另一边。

    隔着几条街外的地下车库出口。

    “吱——!”

    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啸声戛然而止。乌鸦和夜叉死死踩住刹车,两人握着方向盘和手枪,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在他们那辆黑色的丰田越野车前。

    一个魁梧如山的男人挡住了唯一的去路。

    芬格尔此刻敛去了所有的废柴与不着调。他单手倒提着一柄造型狰狞的长刀。

    【暝杀炎魔刀】。

    纯黑色的业火在刀刃上无声地燃烧,将漫天落下的秋雨瞬间蒸发成刺鼻的白雾。

    男人抬起头,那双隐藏在乱发下的眸子透着令人窒息的暴虐。

    所有的支援都被切断了,

    源稚生,孤身一人。

    楚子航,提刀而前。

    雨巷中,只剩下两人对峙。

    “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吗?”

    源稚生看着眼前的黑衣青年,手缓缓搭上了蜘蛛切的刀柄。

    “就敢如此拦我。”

    “不知道。”

    楚子航回答得理直气壮,且毫无情绪波动。

    “但我听师弟的。”

    路明非的指令下得很简单。

    让他们三人甩开追兵以后,

    在东京看看蛇岐八家的情况,

    如有必要,就出手拦一拦。

    源氏重工里的超级人工智能“辉夜姬”确实高级,甚至在刻意阳奉阴违,不断给卡塞尔的诺玛发送虚假的情报。

    但她碰上的是诺玛的底层人格,EVA。

    以及薯片。

    她们联手,硬生生地从辉夜姬密不透风的防火墙底扒出了最真实的动向,然后把坐标精准地投喂给了路小组。

    而楚子航接到的指令,就是站在这里。

    源稚生没有再说话,目光下移,落在了楚子航手里的刀上。

    那是一把雪白如龙鳞的唐刀。刀身笔直,透着古奥的威压,

    却在持握的架势与刀刃的细微弧度间,藏着某种内敛森然的杀机。

    “你用的...是唐刀?”

    源稚生微微眯起眼眸,语气里透出几分好奇。

    “但你挥刀的架势与发力,却有着日本剑道的影子。”

    那种注重下盘稳定与瞬时爆发的技法,不该出现在一个本部的龙国学生身上。

    楚子航握住刀柄,拇指轻轻顶开刀镡。

    “我什么都练。”

    黑衣青年看着他,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平静。

    “再者。即便是日本剑道,若追溯源头,更早以前似乎也是出自唐法。”

    “……”

    源稚生不再说话了。

    他能听出楚子航话里的意思。

    兵器不过是杀人的工具。刀法出自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这把刀,要在这里拦下他。

    “那就……”

    源稚生深吸了一口气。

    大拇指猛地推开蜘蛛切的刀镡。

    “铮——”

    古雅的太刀出鞘,一泓犹如秋水般的寒光,将漫天秋雨一分为二。

    蜘蛛切的锋芒倒映着街边明明灭灭的霓虹,在阴冷的雨夜中轰然出鞘。

    黑色的和服下摆在风中猎猎翻卷,极致的杀机如潮水般铺散开来,将漫天的雨丝都生生逼退。

    源稚生双手握刀,刀锋斜指地面,瞳孔眸子燃起刺目的光。

    “试试看吧。”

    雨巷之中,刀锋如雪,杀机冷硬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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