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夜幕低垂。
一把黑伞,一袭黑色和服。
源稚生独自行走在寂静的街道上,木屐踩过积水,发出一声声单调的轻响。
他一手撑伞,另一只手随意地提着那柄尚未出鞘的蜘蛛切。
冷风卷着雨丝掠过。
“老爹。”
源稚生平视着前方的雨幕,声色在秋风中显得有些沙哑。
“我…没能带回她。”
电话那头。
橘政宗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透着一丝理所当然的释然。
“无妨。”
老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
“不要太在意。面对那样的怪物,接不回来,情有可原。”
源稚生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着伞檐滴落的雨水,目光深邃了几分。
“怪物?”他轻声反问,
“只有他吗?”
“……”
耳机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橘政宗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又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半晌后,老爹那带着几分苦涩与疲惫的声音才缓缓传来。
“稚生。”
“在他的面前……无论是你,还是她。”
“兴许..都相形见绌。”
听到这个回答。
源稚生淡淡地轻笑了一声。
没有反驳,也没有觉得屈辱。
他只是在心底默默地想。
是啊。
如果连那拥有足以毁天灭地力量的女孩,在那个少年面前都相形见绌,乖顺得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那即便不谈他那恐怖的实力……也确实也是怪物吧,
但论及强弱,
他确实是一个...能够压制所有怪物的,更不讲理的怪物。
“她对家族那么重要。”
源稚生收敛了笑意,声色重新变得冷硬。
“既然接不回来,老爹打算如何?”
“如何吗?”
“我会尽力而为的。”
橘政宗的语气认真,透出疲惫与萧索之感,
“但稚生,你要小心行事。这次的行动,他们怕是还想横插一脚。
“”那怪物,那柄剑的矛头,指着的,可远远不止是一个绘梨衣。”
源稚生沉默着,等待下文。
橘政宗在电话那头却回忆起不久前,那场堪称荒诞的混血种三国组织会议。
……
本家内殿。
巨大的屏幕被一分为二,投射出两方截然不同的画面。
橘政宗端坐在主位,代表蛇岐八家与樱国分部,向卡塞尔本部与龙渊阁发出了最为严厉的质询。
其一。
强烈谴责那位龙渊阁的首席、卡塞尔的学生。
不顾一切地硬闯源氏重工机密,劈开机要之地的房间,拐走了蛇岐八家的重要人员。且该人员体质孱弱特殊,极度危险。
首席此举,不仅是挑衅,更是随时可能危害该人员的性命。
其二。
强烈谴责该首席对樱国分部悍然出手,无法无天,视极道规矩于无物。
而他身后的另外三人,同样桀骜猖狂,肆意妄为!
且在源氏重工打砸抢,随后扬长而去!
这一番质询掷地有声,占尽了大义与道理。
然而。
光幕左侧。
卡塞尔学院的校长办公室里,昂热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笑得像个慈祥的英国老派绅士。
“哎呀呀,这可真是太遗憾了。”
百岁老人推了推金丝眼镜,满脸的惋惜与痛心。
“现在的年轻人,火气就是大。橘大家长放心,等他回了学院,我一定好好教育他。狠狠地扣他的学分!”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昂热端起茶杯,气定神闲地喝了一口,连半点要派人来把学生抓回去的意思都没有。
至于光幕右侧。
龙渊阁那边的反应,就更让人觉得窒息了。
画面里,没有明亮的办公室。
只有一片如墨般漆黑的深邃背景。
而在那黑暗之中。
斩龙君杨楼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站在最前方。
身侧,听雨、赵问等斩龙七君,一字排开。
而在他们的身后,那片翻滚的漆黑微光里,众人黄金瞳孔闪耀,却又隐隐倒映着无数森寒的刃器与锋芒。
不见任何多余的客套,也没有昂热那种老狐狸般的作态,
龙渊阁传达的意思更是倨傲不已,
“我们首席,便是如此。”
“他的意思,就是龙渊阁的意思。”
杨楼冷冷地看着屏幕。
“龙渊阁从不会无故行事”
“他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他要带走谁,便带走谁。”
“不服?”
“龙渊阁,随时奉陪。”
……
电话挂断。
源稚生握着手机,站在冷雨中,彻底沉默了。
确实如出一辙的狂妄。
不论是卡塞尔那个看似温和实则包庇的校长,还是龙渊阁这群连装都懒得装的疯子。
他们都在用最蛮横的姿态,护着那把最锋利的剑。
但。
源稚生发现,自己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心里竟然生不出多少愤怒,也没有那种被践踏了尊严后的急切。
他脑海里唯一的念头,竟然只是担心。
担心绘梨衣的身体。
她的血统极度不稳定,没有家族定期的血清注射,那具单薄的身体根本撑不了多久。那随时可能暴走的龙血,会将她撕成碎片。
可是……
只要一闭上眼,源稚生就能想起夕阳下的那片樱花林。
想起那个裹在黑袍里,靠在少年肩头,睡得毫无防备的女孩。
想起她举起本子,用力写下的那个“要”字。
那女孩跟着那个男孩身边,是真的,很开心的样子。
那是他这个做哥哥的,十几年来绞尽脑汁,也未曾让她露出过的、属于外面世界的笑容。
源稚生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可他是源稚生啊。
樱国执行局的局长,蛇岐八家未来的大家长。
他不能因为妹妹的一个笑容,就无视家族的铁律,无视她身上背负的毁灭性灾难。
他有他不得不去执行的正义。
也有他不得不去独自背负的孤独。
在这凄风冷雨的东京街头,黑衣青年垂下眼帘,眼底翻涌着无法言说的悲切与彷徨。
如果可以……
他多么想抛下这该死的一切。抛下这些刀光剑影,抛下这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宿命与责任。
去当一只什么都不用想的象龟。
趴在法国天体海滩温暖的沙滩上,晒着太阳。
安安静静地,卖着他的防晒油。
“可是事与愿违啊。”
他叹息一声。
将早已熄灭的烟蒂随手弹入脚下的水洼,源稚生抬眸,望向前方。
秋雨在空气中被某种无形的气场切开。
十步开外,路灯昏黄的晕影下,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长款风衣在冷风中微微拂动,青年身姿笔挺,手里提着一把修长雪白的唐刀。
“你师弟让你来的?”
源稚生平视着前方,声音冷硬如铁。
“差不多。”
楚子航淡淡道,淡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
空气在这一瞬凝滞。
源稚生身后的阴影微微扭曲,樱犹如一道没有呼吸的幽鬼,手腕翻转间,漆黑的淬毒刃具已然扣在指间。少女的身子微微低伏,犹如蓄势待发的猎豹,就要暴起出手。
然而。
“砰——!”
一声沉闷霸道的枪响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雨夜。
大口径的马格南子弹擦着樱的脚尖狠狠凿入柏油路面,崩碎的石子混合着泥水飞溅。
樱动作猛地一滞,被迫收住攻势,警惕地退回了源稚生的身侧。
远处的钟楼顶端。
恺撒·加图索单膝跪在湿滑的瓦片上,手里端着那把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的沙漠之鹰。金发青年透过高倍瞄准镜看着下方受阻的少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从容地拉动枪栓。
而另一边。
隔着几条街外的地下车库出口。
“吱——!”
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啸声戛然而止。乌鸦和夜叉死死踩住刹车,两人握着方向盘和手枪,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在他们那辆黑色的丰田越野车前。
一个魁梧如山的男人挡住了唯一的去路。
芬格尔此刻敛去了所有的废柴与不着调。他单手倒提着一柄造型狰狞的长刀。
【暝杀炎魔刀】。
纯黑色的业火在刀刃上无声地燃烧,将漫天落下的秋雨瞬间蒸发成刺鼻的白雾。
男人抬起头,那双隐藏在乱发下的眸子透着令人窒息的暴虐。
所有的支援都被切断了,
源稚生,孤身一人。
楚子航,提刀而前。
雨巷中,只剩下两人对峙。
“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吗?”
源稚生看着眼前的黑衣青年,手缓缓搭上了蜘蛛切的刀柄。
“就敢如此拦我。”
“不知道。”
楚子航回答得理直气壮,且毫无情绪波动。
“但我听师弟的。”
路明非的指令下得很简单。
让他们三人甩开追兵以后,
在东京看看蛇岐八家的情况,
如有必要,就出手拦一拦。
源氏重工里的超级人工智能“辉夜姬”确实高级,甚至在刻意阳奉阴违,不断给卡塞尔的诺玛发送虚假的情报。
但她碰上的是诺玛的底层人格,EVA。
以及薯片。
她们联手,硬生生地从辉夜姬密不透风的防火墙底扒出了最真实的动向,然后把坐标精准地投喂给了路小组。
而楚子航接到的指令,就是站在这里。
源稚生没有再说话,目光下移,落在了楚子航手里的刀上。
那是一把雪白如龙鳞的唐刀。刀身笔直,透着古奥的威压,
却在持握的架势与刀刃的细微弧度间,藏着某种内敛森然的杀机。
“你用的...是唐刀?”
源稚生微微眯起眼眸,语气里透出几分好奇。
“但你挥刀的架势与发力,却有着日本剑道的影子。”
那种注重下盘稳定与瞬时爆发的技法,不该出现在一个本部的龙国学生身上。
楚子航握住刀柄,拇指轻轻顶开刀镡。
“我什么都练。”
黑衣青年看着他,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平静。
“再者。即便是日本剑道,若追溯源头,更早以前似乎也是出自唐法。”
“……”
源稚生不再说话了。
他能听出楚子航话里的意思。
兵器不过是杀人的工具。刀法出自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这把刀,要在这里拦下他。
“那就……”
源稚生深吸了一口气。
大拇指猛地推开蜘蛛切的刀镡。
“铮——”
古雅的太刀出鞘,一泓犹如秋水般的寒光,将漫天秋雨一分为二。
蜘蛛切的锋芒倒映着街边明明灭灭的霓虹,在阴冷的雨夜中轰然出鞘。
黑色的和服下摆在风中猎猎翻卷,极致的杀机如潮水般铺散开来,将漫天的雨丝都生生逼退。
源稚生双手握刀,刀锋斜指地面,瞳孔眸子燃起刺目的光。
“试试看吧。”
雨巷之中,刀锋如雪,杀机冷硬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