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陈国涛找到了一处断崖下的天然凹陷，三面岩壁环抱，上方有崖体探出遮挡，从外部根本无法察觉。
小庄率先钻进去，顺手扫开地面的松针碎石。耿继辉卸下背囊靠在岩壁放好。老炮蹲在凹陷入口，枪口锁定来路方向；强子守在另一侧，警戒松林深处。顾长风最后走入凹陷，将夜视仪推至头顶收起。
凹陷空间狭小，八个人只能或坐或蹲，根本没法躺下休整。
史大凡从背囊取出急救包快速检查一遍，随即收好。邓振华把狙击枪斜靠岩壁，拧开水壶灌了几口，水顺着下巴滴在作训服上，他也懒得擦拭。
“疯子，你说郑北战这会儿在干嘛？”邓振华抹了把下巴问道。
“在发火。”顾长风靠着岩壁闭目养神。
“冲谁发火？”
“冲秦汉勇。一个坦克连被全歼，团指挥所也被端掉，换谁都压不住火气。”
小庄凑过来咧嘴一笑：“那他气消了没？该开始布防了吧。”
“气一消，就得全面设防。”顾长风睁眼，从防水袋取出地图摊在膝头。图纸虽被水泡得边角发毛，但等高线地形依旧清晰。他指尖在三号高地东北方位轻轻一圈。
“溶洞区。郑北战一定会把师指挥部设在中间那座主溶洞。”
陈国涛正调试信号截取设备，头也不抬：“你怎么笃定是中间这座？”
“左右两座溶洞体量太小，放不下完整师指挥体系。”顾长风折好地图塞回防水袋，“再者他用兵稳重，习惯把主力摆在正面，以最稳妥的阵型打防守。中间溶洞空间足够、地势易守难攻，是他唯一的选择。”
小庄想了想：“万一他偏不按你的思路来呢？”
“那就不是郑北战了。”顾长风重新闭眼，“康雷会把铁拳团一个主力连布在正面要道；北侧山脊布设观察哨，常人思维都会从那边迂回渗透。东侧有条干涸河沟，地势低洼难行，他必然判定大部队无法通行，不会重点布防。”
邓振华皱眉：“你怎么知道还有条河沟？”
“蜘蛛侦察过。”耿继辉从平板夹层抽出纸质地形图铺开，图纸上清晰标注三座溶洞方位，一条蓝色虚线自东侧山脊直通溶洞后方。“东侧山脚下有条枯水河沟，水深及大腿，水流平缓，完全可供小队隐蔽穿行。”
邓振华看向图纸虚线，又望向顾长风：“所以咱们打算从河沟摸进去？”
“不是全队一起。”顾长风目光看向他，“你带强子、小庄去北侧山脊，远距离单点狙杀暗哨、基层指挥员，打一枪换一个阵地。故意制造兵力众多的假象，把铁拳团守备主力全都牵制在北侧。我带岩狼、森林狼、秃尾巴狼、山狼，从东侧河沟隐秘渗透。”
邓振华思索片刻，重新架起狙击枪：“行。但得把强子和小庄留给我，我一个人撑不起这么久的佯攻声势。”
“没问题，你俩跟伞兵行动。”顾长风点了小庄、强子二人，随即看向其余众人，“剩下的跟我走东侧河沟。”
老炮从入口探身低声提醒：“河沟有水，行进容易出声暴露。”
“所有电子装备装进防水袋密封，步枪举过头顶涉水。脚步放缓，借水流声响掩盖行踪。溶洞守备即便听到水声，也只会当成自然流水，绝不会料到有人从水下潜行。”
老炮点头不再多言，凹陷里瞬间陷入安静。
这时电台忽然传来刺啦电流声，狼穴协同通报频道骤然亮起。
“……雷电通报。686团指挥所已摧毁，团长陆平凡判定阵亡。雷电小队无人员伤亡。完毕。”
雷战的声线干练利落，不带多余情绪。
顾长风听完神色微动，邓振华啧了一声：“雷战这帮人，手脚倒是够快。”
史大凡靠着岩壁淡淡开口：“七个人攻坚团指挥所，再拿不下来，也没必要回狼牙了。”
邓振华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顾长风并未过多评价，目光仍落在地图溶洞区位。雷电取胜本就在意料之中，686团陆平凡擅长穿插迂回，阵地防守本就不是强项，再加雷电装备精良、战术成熟，拿下指挥所理所应当。
没过多久，电台再次响起，这次是高大壮的声音，比平日低沉凝重不少，语速也放缓几分。
“……野狼通报。700团指挥所已摧毁，团长陈大山阵亡。我部——小潘，马达淘汰。完毕。”
凹陷内瞬间一片沉寂。
高大壮麾下野狼小队，本就是狼牙战力顶尖的老牌队伍，全员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连他们都出现淘汰，足以见得700团防守有多顽强，这一仗打得极为艰苦。
顾长风指尖轻点地图，沉默不语。邓振华也收起了玩笑神色。
史大凡睁开眼感慨一句：“陈大山本就擅长阵地固守，再加顾一野战术头脑过人，野狼能硬啃下来，已是硬仗险胜。”
顾长风收好地图：“野狼已经拿下目标，接下来，该轮到我们了。”
凹陷里再无人言语，众人各自闭目休整。有人浅浅小憩，有人闭目思索战局。顾长风靠在岩壁上，夜视仪挂在胸前毫无睡意。他心里清楚，郑北战必定已在溶洞区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们主动入局。
雷电、野狼相继建功，却也付出代价，此刻所有压力，都落在了孤狼小队身上。
他抬腕看了眼时间，距离天黑还有十几个小时。闭上眼暂且养精蓄锐，只待夜幕降临，去会一会坐镇溶洞的康雷。
红军师指挥部内，郑北战立在沙盘前，目光沉沉落在已被涂黑的三座团指挥所标记上。
参谋长从电台旁转身，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师长，720团、700团指挥所先后遭袭失守，秦汉勇、陈大山判定阵亡。686团通讯彻底中断，最后一封电报只留下遭遇袭击、转移指挥所的讯息，之后再无回应，恐怕陆平凡也……”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指挥室里一片死寂。
郑北战手掌搭在沙盘边缘，指尖轻轻敲击两下，随即背于身后，神色沉稳不见慌乱。
“全线收缩防御，所有残存部队向师指挥部靠拢集结。”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令康雷的铁拳团放弃外围前沿阵地，全员回撤溶洞区。不必再大面积布防，把所有兵力收拢，封死溶洞外围所有通路。正面要道布设绊线、触发预警雷，制高点架设机枪火力点。”
他稍作停顿，继续下达指令：“照明灯不要全开，留出部分盲区，安排暗哨以微光设备警戒。照明过亮，既会给狼牙夜视仪提供视野，也容易暴露我方哨位，这点分寸，康雷应该懂。”
参谋长在沙盘上快速标注命令：“康雷铁拳团还在外围阵地，撤回溶洞还需一定时间。另外顾一野率领700团残余一营，高粱带着720团撤下的残部，正分两路向师指挥部靠拢，高粱麾下仅剩不足两个连兵力，一路边打边撤损失不小。”
郑北战指尖轻点沙盘：“高粱是侦察兵出身，能在被蓝军撕开接合部、侦察排遭重创的情况下，带着残部翻山后撤，还能精准预判师部是决胜核心，主动靠拢，足以见得他的战场判断力。”
“传令下去，让顾一野、高粱即刻到师部报到。所部原地休整补给弹药，不要过于靠近溶洞核心。狼牙的目标是师指挥部，不是他们两支残部。令他们在溶洞外围隐蔽待命，一旦蓝军从东侧迂回，立刻就地阻击。”
“是！”参谋长立正领命。
夜幕彻底笼罩山林，顾长风翻下夜视仪，眼前瞬间覆上一层灰绿色的夜视视野。
八人小队从松林凹陷悄然撤出，沿着山脊线向东侧山地静默机动。全程不开手电、不言语交流，只有作战靴踩踏松针的细碎沙沙声，融于夜色之中。
行至岔路口，两队人马就地分开。邓振华带着强子、小庄奔赴北侧山脊，走出几步后邓振华回头望去，顾长风抬手比出战术手势，邓振华回应示意，三人随即隐入夜色深处。
顾长风带领陈国涛、耿继辉、史大凡、老炮，朝东侧山脊进发。
东侧山脊山势陡峭，坡度近乎五十度，碎石与松针混杂路面湿滑，落脚极易打滑。顾长风俯身攥住灌木根茎稳住身形，放慢速度等候后方队员跟上。
老炮走在队伍中段，山路行进极为稳健，脚尖精准卡入碎石缝隙，膝盖微屈压低重心，每一步都沉稳落地，丝毫不受陡坡影响。史大凡紧随其后，一路沉默寡言，却始终留意周遭山林动静，警惕性丝毫不松。
抵达河沟入口，陈国涛蹲下身探入水中试探水温，刺骨冰凉。他从背囊取出防水密封袋，将电台、夜视仪逐一装好封死，随即起身高举步枪，第一个踏入河沟。
河水淹至胸口，寒意浸透全身，他咬紧牙关强忍，不发出半点声响。
顾长风紧随其后，接着是耿继辉、史大凡，老炮殿后。五人在河沟内排成单列，全数高举步枪，借着水流掩护，朝溶洞后方静默潜行。
河道水流湍急，撞击岩石发出哗哗声响，恰好掩盖众人脚步与衣物摩擦的动静。老炮在前探路，每一步都先用脚掌试探河底石块稳固性，确认无误才落脚。
行至数百米处，老炮右脚不慎踩上长满青苔的浮石，脚下猛地一滑，身体瞬间向侧方倾倒，枪托重重磕在岸边岩石，发出一声沉闷撞击声。
全队瞬间定格，五人像木桩一般立在水中纹丝不动。
顾长风当即松开步枪，右手悄然摸向腰间手枪，目光死死锁定上方小路。只要溶洞守备人员闻声探头观察，小队行踪立刻暴露。
夜色静谧，小路之上毫无动静。
老炮挪开脚掌换稳站位，稳住身形后压低喉麦轻声道：“没事，继续前进。”
众人再度稳步前行。水深之处淹及胸口，浅处仅达大腿，刺骨凉水浸透全身，却无一人发抖失态。
中途史大凡一脚踩空坠入深坑，整个人没入水中，身后耿继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背囊拉环将人拽出水面。史大凡甩去脸上水渍，重新举稳步枪，嘴唇冻得发紫，语气依旧平静：“没事。”
小队继续在夜色河沟中稳步推进。
北侧山脊之上，邓振华趴在岩石后方，强子、小庄分列左右散开隐蔽。三人拉开扇形阵型，视野恰好覆盖溶洞正面通道与北侧山脊整片区域。
铁拳团观察哨设在山脊四百米开外，两名哨兵依托岩石隐蔽，手持微光望远镜严密警戒，全程保持静默，无多余动作与声响，军纪严谨。
邓振华透过狙击瞄准镜锁定左侧哨兵，并未急于开枪，静静等候强子、小庄就位信号。
喉麦里先后传来两声轻叩暗号，邓振华随即回应一声，指尖沉稳扣下扳机。
左侧哨兵头盔瞬间腾起彩烟，右侧哨兵还未反应，强子枪声紧随而至，同样一发命中。两枪间隔不足半秒，夜色中听来宛如一声短促爆响，北侧警戒哨瞬间被无声拔除。
邓振华没有停留，起身猫腰奔出五十米，更换隐蔽点位重新卧倒，枪口再度锁定溶洞正面通道。
溶洞内守备官兵闻声涌出，向北侧山脊快速驰援。邓振华间隔片刻又是一枪，冲在最前的士兵头盔冒起彩烟；第二名士兵绕行突进，依旧被精准点杀。
接连几枪变换不同方位射击，逼得剩余官兵不敢贸然冲锋。
山脊守军在电台里急促汇报：“不是小股渗透！北侧山脊至少一个排兵力，到处都是冷枪伏击！”
他们无从知晓，这般遍地枪响的声势，不过是邓振华三人不断转移阵地营造出来的假象。
溶洞营部内，康雷盯着沙盘听完战报，指尖落在北侧山脊方位：“狼牙主力从北侧迂回了，调预备队全线封死山脊要道，逐层搜山清剿。”
参谋长面露迟疑：“团长，东侧河沟至今毫无动静，是否需要留部分兵力设防？”
康雷凝视沙盘片刻，缓缓摇头：“河沟地势低洼狭窄，不适合大部队机动。我方照明虽未全开，但微光设备可覆盖沟谷轮廓，暗哨也未上报异常。不必分兵，把主力全部压向北侧，天亮之前必须把渗透之敌清出来。”
顾长风带人从河沟登岸，浑身衣物早已被冰水浸透。他放下高举的步枪，拉动枪机检查膛内是否进水，水珠从机匣缝隙滴落地面，悄无声息。
陈国涛、耿继辉、史大凡、老炮依次登岸，五人伏在岸边灌木丛后，枪口对准溶洞方向。
前方百米是一片开阔空地，两名守备哨兵一左一右警戒，注意力完全被北侧山脊的枪战吸引，丝毫没有留意身后隐蔽的山林。
相比无人机先前侦察，溶洞外围守备兵力明显稀疏大半，康雷已然把主力尽数调往北侧搜山。
“康雷把主力都调走了。”陈国涛压低声音低语。
“正中下怀。”顾长风端起步枪，锁定左侧哨兵。
陈国涛同时瞄准右侧目标，两人默契十足，几乎同时扣下扳机。
两道枪声融作一响，两名哨兵头盔同步冒起彩烟。五人立刻起身弯腰，快步冲过开阔地，直奔溶洞后方排水沟入口。百米路程转瞬即至，动作干脆利落。
老炮率先钻入排水沟，通道狭窄仅容单人躬身通行。他怀抱步枪稳步前移，脑海里清晰印着无人机传回的地形图：排水沟出口隐在溶洞角落乱石堆后，隐蔽性极强；康雷指挥部距出口仅五十米，如今主力外调，指挥部只剩通信兵与几名参谋留守。
从乱石堆悄然钻出，溶洞内毫无察觉。顾长风等人依次现身，五人依托乱石隐蔽，枪口锁定溶洞深处。
喉麦里传来邓振华压低的声音：“北侧预备队已经全面进山搜剿，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顾长风并未回应，探头望向溶洞深处，康雷指挥部隐约可见，通信车伪装网下天线清晰矗立。
“山狼跟我正面突进，岩狼你带森林狼、秃尾巴狼从侧翼包抄。优先拿下通信车，不用急着强攻营部。”
“铁拳团通信一断，整条防线立刻瘫痪；指挥失联，各部就成了无头之师。”
陈国涛看向溶洞更深处：“郑北战的师指挥部在什么位置？”
“在溶洞最纵深。先拿下康雷，再直取师部。”
顾长风起身带队，老炮紧随其后，陈国涛带人侧翼迂回，史大凡、耿继辉在后掩护。五人借着溶洞黑暗静默机动，夜视仪下灰绿色视野，在无光的溶洞深处更显幽深，只有通信车几盏指示灯微弱闪烁。
留守的通信兵戴着耳机专注值守，丝毫没有察觉黑暗中逼近的威胁。
老炮悄然摸至身后，匕首轻轻抵住通信兵脖颈，无需言语，对方已然明白演习判定落败。
陈国涛蹲在通信车旁，接入信号截取设备，片刻后摇头：“郑北战反应很快，早已切断无线通讯，全线改用有线组网，没法截获指令。”
顾长风并不意外，从一开始他就清楚，郑北战绝不会犯秦汉勇、陈大山那般轻敌的错误。
目光再探溶洞深处，康雷正手持指挥棒在沙盘标注布防部署，身旁立着参谋长，两名参谋端坐电台台前，营部核心五人尽数在此。
顾长风比出合围手势。
老炮从左迂回，陈国涛从右包抄，耿继辉、史大凡后方压阵，四个方位同时锁死，不留半点突围空间。
碎石轻微滚动的声响传入耳中，康雷下意识转身。
下一秒，老炮枪口已然抵在他胸口，陈国涛枪口对准参谋长，其余两人也被精准锁定。
康雷低头看着胸口的枪口，抬眼越过老炮，看向从黑暗中缓步走出的顾长风，语气带着几分意外与释然：“狼牙的？”
“康雷团长。”顾长风走到近前，枪口朝下，“你的溶洞防御部署很老道，北侧预备队调动也足够迅速。唯独低估了东侧河沟。”
“你的守备官兵都认定河沟无法通行大部队，放松了警惕，恰好给了我们渗透的机会。”
康雷沉默良久，喉麦里不断传来北侧搜山无果的汇报声，此刻才彻底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落入了对方的算计。
他看清了顾长风的布局：北侧佯攻牵制主力，东侧隐秘涉水渗透，借排水沟绕开正面防线，直插营部心脏。每一步算计，都精准掐住自己的思维盲区。
康雷缓缓收回握着指挥棒的手，背于身后，坦然开口：“我判定退出演习。”
说着摘下头盔轻放在沙盘之上，参谋长与两名参谋也相继摘盔，灰白色演习彩烟在溶洞黑暗中缓缓弥散开来。
陈国涛起身汇报：“通信车已控制，铁拳团无线通讯彻底瘫痪。”
顾长风点头，转身望向溶洞更幽深的黑暗深处。
康雷指挥部只是第一道关卡，跨过这里，真正的对手——郑北战的师指挥部，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