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因曲长缨以扭伤了脚为借口,归期推迟了三日,故而陆忱州难得的清闲了下来。
阿滂帮陆忱州换药时,口中还在嘟囔:“殿下昨夜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扭伤了?”
陆忱州装作没听见。
他知道,她的扭伤,本就不是意外,而是她的温柔的“围剿”。
果然。
第二日天刚刚亮,曲长缨便以“就近护卫,以策万全”为由,派人给陆忱州传话,让他搬去自己的驿站,说住的近一些,方便照应。
而曲长缨都已经以“大局”和“安全”为由头了,陆忱州自然无法拒绝。
行囊根本无需收拾:几件老军医送他的衣服和药、穆赫的信物、以及阿古拉的面具,布袋空荡荡的一装,他便跟着来到了新驿站。
新的驿站内,厚重毛毡封死了窗棂,透光防风的桑皮纸糊在窗上,冬日稀薄的微芒洒入,竟照的室内一片明亮的暖意,令人心情顿时明媚许多。
阿滂在一旁惊呼:“这边境之地,竟有如此好的上房,殿下真是用心啊。”
雪莲不知何时也过来了,她先是将阿滂拉过来,在他耳边嘟嘟囔囔说了什么,而后她笑着面对陆忱州,盈盈一礼。
“陆大人,殿下念及您劳顿未消,特命奴婢送来此物。”
那是一个精巧的小锦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枚色泽温润的香饼。
雪莲继续道:“这是宫中秘制的‘鹅梨帐中香’,最能安神解郁,助人好眠。殿下说,望大人……能暂卸烦忧,卸下身上的‘枷锁’,歇息片刻。”
说罢,她上前一步,点燃了那香。
陆忱州不得不承认,当那香饼被置于炕边香炉中后,那极淡却异常柔和的甜香,让他的紧绷的心神有了些许松动。
“雪莲姑娘,”而陆忱州望着那烟雾,语气却渐冷了下去:“请代臣谢过殿下厚意。不过护卫殿下安危、筹备返程事宜,是臣的职责所在,臣此刻最需的,并非‘安神之香’,而是一颗时刻时刻警惕、不敢有片刻懈怠的紧绷之心。”
他将拒绝说得正大光明,无懈可击。
不料雪莲似乎早有预料般,她非但未见失望,唇边反而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她将锦盒放在一旁,竟又从身后变戏法似的取出两样物事——
一个宝蓝色缎面、绣着岁寒三友暗纹的暖手筒,针脚细密匀称,触手生温;
另有一个素雅的白瓷小药瓶,瓶身贴着素笺,上书着一剂治疗陈年箭伤刀伤、舒筋活络的秘方。
“殿下果然是最懂陆大人的人。殿下一早便料定,大人会推辞那香,故而,还备了这两样。”
雪莲学着曲长缨平日里那暗含关切的口吻,眼中笑意更深,“殿下说,‘北地苦寒。陆大人若连这暖身、疗伤的俗物也坚辞不受……那便是真的不肯给本宫半分颜面了。陆大人,您自选三样吧。”
陆忱州看着那三样并排放在一起的物件——安神的香、御寒的筒、疗伤的药,他的眉头锁得更紧。
三样?
这不等于没说么?
他叹了口气。他甚至恍然觉得,以前幼时那个“霸道”的曲长缨,又回来了。
“忱州哥哥,若是将来你再和其他女孩子走的这般近,或者收藏其他女孩子的东西,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
陆忱州分神了瞬息。
而耳畔,阿滂不知是不是方才被雪莲提前‘叮嘱’过了,他也忍着笑走了过来:“大人,您看这香……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您休息好,才可更好护卫殿下。不是?”
陆忱州“瞪”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却带着几分“你也凑热闹”的恼意。
阿滂立在原地,只得和雪莲对换一个“明目张胆”的眼神。
而眼前,陆忱州看着眼前“退无可退”的关怀,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裹住了,那温暖的桎梏,再次收紧了几分。
最终,他缓缓闭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雪莲姑娘,请代我……谢过殿下。”
他叹息。
雪莲弯了弯嘴角,手脚麻利地将三样东西交到阿滂手上。“陆大人莫要客气,将来,说不定陆大人还是我们的新主子呢。”
话音未落,她就像一只偷吃了蜜饯的小兔子,连背影都带着得逞的快意,一蹦一跳地跑远了。
陆忱州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眼前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最后看向阿滂:“你也和雪莲学坏了。”
阿滂笑着挠挠头。
*
就这样,趁着曲长缨“扭伤”的这两日,陆忱州的擦伤也基本无碍了。
而这两日,虽然曲长缨并未直接现身,但她的关怀,却无处不在:
每日清晨,阿滂都会依着他旧时口味,调整的清淡小菜与熬得糜烂的养生粥点;
他房中的银骨炭总是添得及时,维持着恒定暖意;
第二日夜里,他曾咳了两声,次日晨起,案头便忽然多处一盏润肺的雪梨。
最令他心神微动的,是那“鹅梨帐中香”。那香气温柔、恬静,悄然弥漫在房内的每一处角落,恍若无时无刻不在安抚着他的心神。
……
陆忱州在这张无形的网中,伤体渐愈,但他的心防,却已经摇摇欲坠。
第三日,夕阳西下,余晖从窗棂间斜斜地射进来,将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他坐在窗前,望着那片正在沉落的太阳,忽然道,“阿滂,陪我出去走走吧。”
*
傍晚,气温回暖,天气舒适。
自官府告示张贴后,清凉台镇逐渐恢复了往日生机,街市上的百姓也愈渐多了起来,商贩们都纷纷重新支起了摊子。
陆忱州带着最后些许碎银,在其中一处摊位上,购置了些米面等物品。叩响了霍大娘子的家门。
夕阳的余晖为简陋的院落,镀上一层暖金。
当他和阿滂将米粮等物一一放下后,霍大娘子的脸上,当即露出诧异的表情。
“陆大人,您这是干什么!”
“此番百姓得以脱险,多亏霍兄当日断后安抚,这些薄礼——”他指着那几袋粮食,“是给霍兄和镇上受难乡亲的一点心意,虽微不足道,略表寸心。”
不料他话音未落,霍大娘子使劲一拍大腿,竟从屋内搬出一整箱乡亲们送来的衣食药品。
“陆大人说要给我们送东西,可我们正打算雇个车,把这些给您送去呢!”
她道,这些都是乡亲们凑的,正要托他们夫妻作为代表,亲自登门致谢。
“这如何使得?”陆忱州连连推拒,“陆某断不能收!”
霍大娘子却是性情中人,二话不说便将那箱物什硬塞进阿滂怀里,转身便要向陆忱州行跪拜大礼。
陆忱州急忙拄着木杖上前相扶,动作迟了半步,竟未能及时拦住:“大娘,您快起来!”急切道,“陆某为民请命本乃是分内之责,若是让百姓为这点小事屈膝,反倒让陆某心中难安。”
霍大娘子被他稳稳扶起,眼中泪光闪烁:“您这样的好官,自然当得起咱们这份心意!”
陆忱州见她站定,这才松开手:“百姓屈膝——是我最见不得的事。大娘,只要您日后不再骂我是奸细,我便再无他求了。”
说着,他俯身摸了摸那个怯生生的、躲在娘亲身后的小男孩,将一块饴糖放在他掌心。
“那自然不会了!”霍大娘子破涕为笑,“往后谁再敢污蔑大人,老娘第一个不答应!”
两人说着,笑着,惊动了正在养伤的那巡逻官。
那汉子拖着病体,竟也从屋内一瘸一拐走了出来。他先是对陆忱州表达了感谢,而后他道:“对了,陆大人,‘石头’那孩子,他也一直在找您呢。说是希望向您当面道谢。”
“那孩子——”
陆忱州微微蹙眉。
他对那男孩,印象极深——他不仅帮他拨开了背后一箭,他也还主动帮忙解救百姓。
“他是个好孩子,”陆忱州喃喃道,“有这样的胆魄,将来必成大器。只是找我,便不必了,就像我说的,我做这一切,皆是本分。麻烦两位代为转达。”
“好吧,”那霍巡官道。
话到最后,陆忱州敛去笑意,神色肃然。他道,明日,他们一行人便会启程离开清凉台,届时清凉台的百姓安危,还望霍兄弟多多照拂。
“陆大人哪里的话,”霍巡逻官不等他说完,已抱拳郑重道,“大人放心,只要卑职在一日,必护得清凉台百姓一日安宁!”
*
夕阳西沉,鎏金般的余晖,洒满土路。
待陆忱州离开时,他实在推脱不了霍氏夫妇的好意,最终他只收下两包驱寒药囊,权当领了这份深情厚谊。
走在回去的路上,身旁的阿滂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钦佩:“大人,谁是好官,百姓心里跟明镜似的,根本不容他人玷污。”
陆忱州轻轻摇头,目光依然望着前方:“为官一任,但求问心无愧。百姓的认可,是最大的褒奖,却也是最重的责任。”
他话音未落,就在转身欲归的刹那,不经意抬首间,猝然望见夕阳尽头,立着一道熟悉的纤细身影。
他的呼吸,顿时便被绊住了——
只见曲长缨静立在对街,似乎也是刚从百姓家里出来。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素净。暖金色的光影,温柔地为她勾勒出朦胧的轮廓,美得不真实。
她正低着头,和面前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说着什么,手里还捧着一个小布包,像是老妇人硬塞给她的谢礼。
而后,待百姓回到自己家了,曲长缨等一行人这才转过视线。
接着——
她的目光恰好与他的撞在一起。
那一瞬,他不自觉的滚了一下喉咙。而她的眼底,则倏地亮了一下。
她的眸光中涌上一丝惊喜、诧异,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好巧。”
她开口,嗓音里带着几分微微发紧的轻颤,披着霞光,缓步走上前。
“想不到陆大人也在此处,体察民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