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风雪交加。
这般壮阔雪势,恰如傍晚时分那道冲破芦苇荡的身影:
那时,她用一种近乎鲁莽、两败俱伤的方式,冲进了芦苇荡。
那时,她如同自杀般冲向箭雨,大喊他的名字:“忱州——!”
那时,她在马背上剧烈摇晃,决绝的向他伸出了手,将他拉上马……
这些景象,竟反复在陆忱州的脑子徘徊……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将什么都看透。但不料那之前被他深深埋葬的情爱火种,竟从未熄灭。只需她一个眼神,旁人一句转述,便能死灰复燃,溃不成军。
他心神摇曳,精神混乱,然而,就在他快被大雪吞没之际,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披着素色斗篷的纤细身影,再次毫无防备地,撞入视野……
*
隔着细密的雪帘,陆忱州清晰地看见曲长缨卸下威仪后,那份独自徘徊在深夜中的柔软与脆弱。
而更令他呼吸骤停的是,在她身侧那厚厚的、未被践踏的积雪上,赫然用一支小木棍,深深刻划出了三个字:
陆忱州。
字迹清晰,深入雪髓。
曲长缨也似未料到,他们会在此刻相遇。她的脚步倏然顿住,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措。
刹那间,万籁俱寂。
是迎上前?
是退开?
还是……
就这样,两人静立原地……?
两人静默无言。
然而,就在气氛愈发尴尬之际,刹那——
“咔哒。”
一个模糊的黑影,一脚踏在了积雪的“州”字上,留下一个突兀而冰冷的脚印。
陆忱州浑身一凛,他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侧身半步,将曲长缨拉到自己身后。
“谁在那!?”
他沉声喝道。
时间在寂静中凝固了几息。
直到那阴影里传来一声细弱的“喵呜”,一只黑猫敏捷地蹿上墙头,他紧绷的肩背才松弛下来。
陆忱州看着那破碎的字,沙哑道:“殿下,夜已深了。若要出行,还望允准卫大人率护卫随行,以策万全。”
曲长缨指尖轻轻一颤,苦笑道:“心中纷扰,人多了,反倒……难以静心。”
她歪头看向他:“况且,陆大人不是也没有睡么?你又为何深夜在此处徘徊?”
陆忱州眉头微动。声音干哑。“臣……臣只是再来查看一下殿下驿站的防卫。”
曲长缨其实什么都明白,她漠然一笑。
陆忱州转过身,逃避一般,撑着手仗,唤来了不远处正在巡查的卫明轩。
卫明轩本不欲介入两人之间,但此刻,却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陆大人……有何吩咐?”
“卫大人,麻烦一起护送殿下回去吧。”
“好。”
——而只是,听着两人的对话,曲长缨却始终没有动。
“陆忱州……”
她嘴唇微动,忽然想到了雪莲那时在耳旁的低语:“殿下,若陆大人不好开口,您可以主动点,反正您以前不是也曾主动亲过陆大人……”
……
过往的她,没有那么多的束缚,只被情感牵引,那情感,单纯而纯粹。
如今——
曲长缨指尖颤抖,一种眩晕的感觉,隔空传来,她竟情不自禁上前一步,眼眸坚定。恍若刚才的怯弱,都被此刻猛然反扑的勇气,牢牢压住。
“卫大人……”
“卑职在。”
“您先回去吧,本宫和陆大人,有几句话要说。”
她完全不看陆忱州忽然的惊住的眸光,只是淡淡的继续:“你也累了,早些休息,说完本宫会让陆大人送我回去。”
“殿下……”
陆忱州欲要说什么,被卫明轩的一声“遵命”止住。
卫明轩看看陆忱州,又看看曲长缨,嘴角难掩一抹笑意。他知趣的快速退下。
待空旷的雪夜只剩曲长缨和陆忱州后,曲长缨倏然看向陆忱州,她眼底似乎带着些莫名的湿意,似是眼泪,又似是雪痕,只是那眸光,并不柔弱,而是泛着倔强的、灼灼的光。
“陆忱州,我知道,你在躲我。”
陆忱州瞳孔微颤。
“但是没关系。”
她继续。
“我知道,你对我的感觉。”她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不闪不避。
“我现在只想问你一句——倘若我们现在的距离,是十步。如果我说,我愿意主动跨出前九步去靠近你,那你还愿意,跨出一步……与我一起么?”
陆忱州几乎——不可置信!!
他微微张着唇,看着曲长缨那张坚定的、被风雪冻得微微发红的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曲长缨认真的盯着他,她的话,还在继续。
“我明白,你现在有很多的顾虑。我也是一样,但是,我愿意想办法,一点一点去扫清我们之间的障碍。我只想问你,还愿不愿意,与我一起。”
陆忱州气息不稳,他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
“我知道,现在让你立刻回答,可能有些仓促。我们今日才刚见面。故而,我决定了,我的脚扭伤了,三日后再启程返程。届时——三日后……”
“我等你的回答。”
……
大雪落在两人之间,一片一片,无声无息。恍若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两个人的呼吸,和彼此越来越快、越来越凌乱的心跳。
陆忱州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这一切,彻彻底底打乱了他的所有预设!
而眼前,雪花落在曲长缨的肩头,落在她的发间,她也没有拂,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赌上了所有筹码的赌徒,等着庄家开盅。
过了也不知多久,最终还是曲长缨率先转的身。
“好了,雪莲,走吧。”
她望了一眼远处伸着耳朵的雪莲。眼神无意的微微扫过陆忱州撑的木杖。声音轻了几分。
“不用送我。也不用担心我还会在夜里逗留。我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你——好好养伤。”
说罢,曲长缨毅然转身。衣袂在雪风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远处的雪莲,此刻也已经小跑上前。她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兴奋:
“殿下,扭伤也是可以‘决定’的么?您要不要装一装?”
曲长缨没有停步,只是微微侧过头,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不用装。他那么聪明的人,什么不知道?”
雪莲一愣,随即捂着嘴笑了。
*
最终,待曲长缨和雪莲走后,现场就只剩下了留在原地的陆忱州。
当阿滂寻来时,只见陆忱州仍如同一个石头,伫在原地。
雪落在他肩上、发间、眉梢,像是夜雪替他披了一件白色的缟衣。
阿滂赶忙将一柄伞,撑在他头顶。“陆大人,您还不回去么?卑职都已经睡了一觉了。”
“回去……?”
陆忱州垂下眼,看着雪地上几乎已经新雪覆盖上的“陆忱州”三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问那茫茫的雪。
“真的还能……回去么……?”
阿滂没听清。“啊?您说什么?”
陆忱州轻摇了一下头,一声叹息散进雪幕里:“没事。回去吧。”
说罢,他转身向驿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