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莫州城外。
莫州城方圆不过六里,城墙高仅两丈余。
城门大开,吊桥平放,城头上空无一旗。
契丹的旗帜已在今晨被撤下,而新的旗帜还未来得及升起。
城门外,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年轻人正站在吊桥前方。
他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蓄着短须,身量不高却站得笔直。
身后跟着数十名属吏与军校,再往后,是一千二百余名已经卸了甲的汉军士卒。
兵器整齐地码放在一旁的地上,刀刃在日光下白花花的一片。
契丹留守的少量驻军已被控制,此刻正被关押在州衙监舍。
刘继业知道父亲刘彦琮随赵延寿驻守瀛洲,而昨日南下溃兵带来了瀛洲失陷的消息。
父亲生死未卜,但他没有时间悲伤。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莫州完完整整地交出去,换取一个向大唐天子当面求情的机会。
远处烟尘扬起,一面唐字军旗率先从地平线上露出来。
刘继业深吸一口气,将手中捧着的册籍又往上举了半分。
那摞册籍很厚,他捧了许久,手臂已经开始发酸,却始终保持纹丝不动。
李炎策马行至城门百步外,勒住了缰绳。
他打量着城门前这个阵仗——卸甲的士卒、捧册的官员、洞开的城门。
目光落在刘继业手中那摞册籍上,又扫过城门两侧列队的降卒。
那些降卒跪得整齐,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
“郭荣。”李炎没有回头。
“末将在。”郭荣策马上前。
“你去接手城门,查验册籍。”
郭荣翻身下马,大步走向刘继业。
刘继业当即跪倒,将册籍高高举起。
“罪臣刘继业,权知莫州事,谨献莫州阖境户籍、舆图、府库清册于大唐天子驾前。
莫州全境归附,伏请陛下受纳。”
郭荣接过册籍,逐一翻检。
第一本是户籍总册,莫州户数、口数、丁壮数,分县分乡,一一具列。
第二本是府库清册,粮草、军械、布帛、铜钱,笔笔分明。
第三本是舆图册,境内山川城池、驿站道路,连每一条小河、每一座桥梁都有标注。
他的目光微动——这份投诚文书做得极用心,不是临时抱佛脚能备出来的。
“陛下,”郭荣转身呈上册籍,“莫州户籍、府库、舆图三册,俱已齐备。”
李炎微微颔首,翻身下马,向刘继业走去。
走了两步便停下了,刘继业没有起身迎接。
反而将额头重重叩在地上,不肯抬起。
“罪臣有一事,求陛下开恩。”
“说。”
刘继业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声音依然咬得极稳:“臣父刘彦琮,原为莫州刺史。”
“当年契丹南侵,莫州孤悬敌后,外无援军,内无粮草。”
“臣父被俘,为保境内百姓,不得已受契丹伪职。”
“然臣父曾对旧部言道:若有机缘,当拨乱反正,归报中原。”
“此番瀛洲之战,臣父随赵延寿军中被裹挟出征,非其本意……”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额头抵在泥地上。
“罪臣不敢替先父开脱。今日献城,不为求官,不为求赏,只求陛下饶臣父一命。”
“罪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臣父此生从未替契丹人做过一件伤天害理之事。”
城门前安静了片刻。
李炎低头看着这个跪在泥地里的年轻人。
二十余岁,父亲在敌方军中生死未卜,他却在莫州稳住了一城局面。
把投诚文书准备得一应俱全,把留守的契丹兵全都下了狱。
然后跪在这里,不求富贵,只求父亲的性命。
他走上前,伸手去扶刘继业的手臂。
“起来说话。”
刘继业没有动,反而又重重磕了一个头:“求陛下开恩。”
“瀛洲降卒中,若刘彦琮尚在,朕不杀他。”
李炎的声音很平,“这是朕给你的准话。现在,起来。”
刘继业的肩膀猛地颤了一颤。
他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磕出了淤青,眼眶泛红但硬是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谢恩的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炎用力将他扶了起来。
扶起来之后,他打量了一眼这个年轻人。
身量与常人相仿,手掌是读书人的手掌,虎口没有握刀磨出的老茧。
但就是这样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在父亲被裹挟南下之后,没有慌,没有跑。
而是稳住了莫州的局面,然后跪在这里为父求情。
识大体,重孝道。
“刘继业。”
“罪臣在。”
“朕命你继续权知莫州政务,暂代知州之职。”
“降卒安置、州仓调配、百姓安抚,都由你来办。”
刘继业怔了一瞬,随即猛地再次跪下:“陛下以腹心待罪臣,罪臣敢不以死效命!”
“把事办好。”
李炎收回手,转向郭荣,“郭荣,你安排两千新军接手城防、粮仓、州仓。”
“原莫州守军集中安置,不得虐待,不得缴私人物品。”
“契丹军官单独关押,审问后按律处置。”
“末将领旨。”
郭荣与刘继业迅速入城。
城防交接有条不紊,两千新军步卒接手了城门、城墙、粮仓和州仓的防务。
降卒被集中到城中校场,统一安置。
莫州城头上的唐字军旗缓缓升起,在午后的风中展开。
城内的百姓已经听说了消息,街巷两侧渐渐聚满了人。
有个老妪颤巍巍地端着一瓢水想递给路过的士卒,被那年轻都头红着脸摆手谢绝了。
郭荣站在城门口,看着降卒列队进入校场,又看了一眼城头上的唐字旗,心中略微松了一口气。
莫州拿下了,而且是不战而下。
这意味着北上幽州的道路已经打通。
就在这时大地突然震动起来,密密麻麻的马蹄声响起。
郭荣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转身冲上城头,手按垛墙向北望去。
北方的地平线上,一道黑压压的骑兵线正在迅速铺展开来。
两万铁骑推进时掀起的烟尘遮住了半片天空,蹄声如海啸般碾压过来。
契丹人的黑旗在烟尘中翻飞。
以骑兵的速度,不出一刻钟就能冲到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