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东进。
十万唐军如同一条黑色的钢铁长龙,在西北的旷野上无声地蜿蜒前行。
没有嘈杂的喧闹,没有凌乱的步伐。只有战马粗重的响鼻声,和三千陌刀军踩在冻土上发出的一致轰鸣。白袍铁骑游弋在两翼,像两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尖刀,将方圆三十里内的敌军斥候绞杀得干干净净。
这股肃杀的气势,让沿途那些刚刚归附的州郡百姓看得头皮发麻,却又莫名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
大军中军,行军帅帐内。
虽然还在行军途中,但大唐的核心班底已经全部聚集于此。
巨大的沙盘占据了帅帐中央,李道宗端坐主位,目光落在沙盘上那一面面代表联军的小旗上。
李靖手持一根细长的木棍,站在沙盘前,青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
“诸位。”
李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崔弘道这二十万人,看似铁板一块,实则破绽百出。我已看出他们三大致命弱点。”
众将纷纷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李靖。
“其一,粮道。”
李靖的木棍点在沙盘上一条狭长的山道上,“二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天的消耗是个天文数字。崔弘道为了笼络人心,把粮草的供给全部交给了太原王氏单线负责。王氏虽然有钱有粮,但这条粮道太长,且沿途多山林。一旦被掐断,二十万人不出五天,就会不战自溃。”
“其二,军令。”
木棍移到了代表联军中军的位置,“五万门阀私兵只听崔弘道的,而那十五万禁军和边军,却是各有统属。打顺风仗时,他们或许能一窝蜂涌上来;可一旦受挫,绝对会互相推诿,甚至自相踩踏。”
“其三,主将。”
李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崔弘道是个玩弄权术和算账的高手,但他根本不懂军事。他以为把二十万人堆在一起就是大军,殊不知,这在兵家大忌中,叫做‘兵不知将,将不知兵’。”
一番剖析,鞭辟入里。
沈青岳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李靖的目光中充满了深深的敬畏。
在他们这些底层将领眼里,二十万人简直就是不可战胜的天堑。但在李靖眼里,这却只是一堆随时可以被拆解的积木!
“据此三大弱点。”
李靖将木棍重重顿在沙盘中央,“我定下了‘三步破敌’之策。三步走完,再与他们正面决战。”
他转头看向房玄龄,“房公,第一步,断粮稳民,看您的了。”
房玄龄一袭朴素青衫,缓步上前。他没有看沙盘,而是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主公,药师。”
房玄龄神色平静,声音温和,但说出的话却刀刀见血,“雍州周边六县,多为军户出身的百姓聚居区。这些年,门阀为了养私兵,在这些地方横征暴敛,税赋重得逼人卖儿鬻女,粮价更是飞涨到了斗米十贯的地步。”
他合上账册,目光环视众将。
“我大唐第一步,不是去烧粮,而是去‘买粮’。”
“大军所过之处,我大唐以官价向百姓征购粮草,绝不强拿一分一毫。同时,以主公的名义发下布告——凡归附大唐的州县,战后一律减税三年,免除一切徭役!”
此言一出,帅帐内顿时一片死寂。
沈青岳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减税三年!免除徭役!
这对于那些被门阀压榨得活不下去的军户和百姓来说,简直就是救命的仙丹!
“房公,这招太狠了!”沈青岳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只要这布告一贴出去,周边六县的百姓绝对会把最后一粒粮食都卖给咱们!崔弘道就算拿着刀去抢,也抢不到一粒米!这是直接挖了他们的根啊!”
李靖与房玄龄对视一眼,一文一武,在这一刻配合得天衣无缝。
李靖管怎么打,房玄龄管怎么稳,两条线在沙盘上完美交汇,形成了一张让人绝望的大网。
“第二步,离间。”
李靖的目光转向徐茂公。
徐茂公摇着羽扇,轻笑一声,接过了话头:“这事交给我百骑司。刚才药师说了,禁军和私兵根本不一条心。那些禁军散兵本来就吃不饱穿不暖,看着门阀私兵大鱼大肉,心里早就憋着火。”
“我今夜便派暗探渗透进联军大营,散布谣言。”
徐茂公眼底闪过一丝阴险的光芒,“就说崔弘道准备把禁军当炮灰顶在最前面,等消耗完大唐的兵力,再让私兵出来抢功。顺便再把房公的‘减税三年’布告,塞进那些边军的被窝里。”
“不出三日,联军内部必生哗变。”
程咬金在一旁听得抓耳挠腮,急得直搓手。
“哎哎哎!药师,房公和军师都有活干了,俺老程干啥?”
程咬金提着宣花斧,大步跨上前,黑脸憋得通红,“第三步是不是该轮到俺了?”
李靖看着程咬金,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木棍猛地点在王氏门阀的那条粮道上。
“第三步,夜袭粮仓。”
李靖声音骤然转冷,“程将军,我要你带三千精骑,绕过正面战场,直插王氏粮道。不求杀敌,只求放火。我要你把崔弘道最后的一点念想,烧得干干净净!”
程咬金听到“夜袭粮仓”四个字,两眼瞬间放光,兴奋得一巴掌拍在胸脯上,发出震天响。
“好嘞!药师你就瞧好吧!”
程咬金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俺老程保证,今夜过后,崔弘道那老东西连一粒粟米都别想看见!”
三步连环,步步杀机。
帅帐内的气氛已经被推到了顶点,所有人的血液都在沸腾。
这才是大唐的打法!
不和你硬拼人数,不和你扯什么正统大义,直接用最致命的手段,把你扒皮抽筋!
李道宗坐在主位上,将众将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缓缓站起身,暗金色的蛟龙甲在灯火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
“好。”
李道宗吐出一个字,声音犹如金石交击,掷地有声。
“就依此计!”
“房公,你带文吏先行,去周边六县发布告、收粮草。”
“茂公,百骑司即刻行动,我要联军大营今夜就不得安宁。”
“咬金,去挑人。天黑之后,立刻出发!”
“喏!”
众将齐声领命,轰然应诺。
帅帐的门帘被猛地掀开,寒风倒灌而入。
房玄龄带着一众文吏匆匆离去,徐茂公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中,程咬金提着斧头,大吼着冲向骑兵营。
三条线,同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