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们看他今天那个态度,又臭又硬,但又不会真拿我怎么样。就是拿自己当我哥。"
她的鼻尖皱了皱。
"可我又没让他当。"
尤清水看着她。
"你没生过他的气?"
"没有。也没资格生他气。"周蔓斜睨过来,"他本来就没做错什么。我爸妈要钓金龟婿,人家不乐意还得被绑着?纪佺能察觉到然后体面的全身而退,说明人家脑子比我全家都清醒。"
尤清水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所以你在审讯室里怼他,是因为这是你俩之间的相处模式?"
周蔓把手往空中一挥。
"我就是看他那个样子手痒。他越端着,我越想拆他台。从小就这样。"
"我和纪佺之间就这点破事。别的,真的啥都没有。"
尤清水一直都知道。
三人之中,周蔓的家底最厚。
不是那种"家里条件还行"的厚,是真正意义上的、从出生起就被镀了一层金的富家千金。
她身边随便拎出一个发小、一个旧识,背后都挂着叫得上名号的姓氏。
但具体什么样?尤清水说不上来。
因为周蔓从不提。
不提父母,不提姐妹,过年不回家,甚至上大学后再没向家里伸过一次手。
她花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盯着K线图、在美股和A股之间来回倒腾赚出来的。
有一回尤清水无意间瞥到她的持仓收益,那个数字足够普通家庭过上好几年。
认识这么多年,今晚是头一回。
周蔓第一次在她和苏晚面前,亲口撕开了"周家"这两个字的包装纸。
虽然她全程都在笑。
语气松散,措辞随意,像在讲一个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段子。
但尤清水听得出来。
那些被她轻描淡写带过的细节。
"没窗户的储藏室"、"门从外面锁上"、"一天两顿饭"——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一个还在读小学的女孩,被关在没有光的房间里,整整七天。
理由是什么?
是她没能让一个初中男生喜欢上自己,没能让自己父母满足想要提升阶级的野心。
苏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往周蔓那边挪了挪,肩膀轻轻靠着她的肩膀。
空气安静了几秒。
周蔓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她坐直,伸出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拍上尤清水和苏晚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哎哎哎——你俩什么表情?"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眉毛挑起来,嘴角咧得很开。
"都过去多少年了,我自己都不在意了,你们倒替我上起心来了?"
尤清水没接话。
她只是看着周蔓。
看着她那双漂亮的、此刻笑得弯弯的眼睛。
如果真的不在意了——
怎么会记得那间储藏室没有窗户?
这个细节不是随口说出来的。
它被保存得太完整了,连"没窗户"这三个字的语序都没有犹豫,说明它在周蔓的记忆里被反复咀嚼过。
被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过,直到每一个触感、每一寸黑暗都刻进了骨头缝。
一个真正放下的人,不会记得房间有没有窗户。
她只会说"被关过",然后一笔带过。
尤清水收回搭在膝盖上的手,身体微微转向周蔓,声音不高,被江风削去了棱角,却很稳。
"蔓蔓。"
"嗯?"
"给我们讲讲你吧。"
周蔓眨了下眼。
"刚才不是讲了——"
"不是纪佺的。"尤清水打断她,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是你的。单是你的。"
苏晚抬起头,立刻跟着用力地点了点头,像小鸡啄米。
周蔓的笑僵在嘴角。
她往后靠了靠,双手撑在石阶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缝里的青苔。
"有什么好听的?很寻常。"她扯了扯嘴角,试图把话题滑过去,"周家这种家庭嘛,狗血剧里演烂了的那些桥段,一个不落全占了。"
她摆摆手,作势要站起来,“走了走了,风吹得头疼,回去睡觉。”
尤清水没动,只是抬眼看着她,眼神平静。
“不妥当吧。”她说,语速不快不慢,“苏晚的老底,我的老底,不都被你摸得一清二楚?你连我初高中那些事都知道。现在轮到你了,就想跑?”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玩笑,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好朋友是用来互相托举和兜底的。还是说,你没把我们俩当自己人?”
苏晚在一旁,又一次,非常、非常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蔓,满脸都写着“就是这个道理”。
周蔓看着她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当捧哏,配合得天衣无缝。
她先是哭笑不得,最后那点想逃避的心思,也在这俩人一唱一和的夹击下,彻底散了。
“行,行,我说。”她盘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投向江面,“算我栽在你们俩手上了。”
夜风把她接下来的话吹得有些散。
"我爸妈是联姻。"
她把这六个字丢出来,像扔一颗用旧了的硬币。
"两边家族谈条件,谈利益分配,谈股权结构,最后顺便谈了一桩婚事。感情?没有。从头到尾都没有。"
苏晚的睫毛垂下去,没插嘴。
"这种家族你们懂的,继承人是头等大事。成婚以后,他们就一个目标——生儿子。"
周蔓用指甲盖刮着石阶表面的纹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结果呢,"她嗤笑一声,"生一个,女的。再生一个,还是女的。第三个,俩,双胞胎——全是女的。"
"我妈身体本来就有毛病,不能上辅助手段。连着生了四个女儿,算是彻底断了念想。"
她伸出四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所以,周家四个女儿。大姐周映,然后是我,老三周雨,老四周晴,三和四是双胞胎。"
"我妈这个人,控制欲极强。她绝对不允许我爸在外头搞出私生子回来分家产。所以她换了个思路——既然没有亲生的儿子,那就从女儿里头挑一个出来,当继承人培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