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蔓放下手,十指绞在一起。
"怎么挑?让我们自己争。”
“他们奉行精英式教育。从我记事起,家里就没有'轻松'两个字可言。五岁学钢琴,六岁学马术,七岁学法语,八岁开始学财务报表。”
"……财务报表?"苏晚的眼睛圆了一圈。
"我没开玩笑。"周蔓侧过脸看她,"八岁那年我生日,我爸送我的礼物是一本简化版的资产负债表。粉色封皮的。他还觉得自己挺贴心,专门挑了女孩子喜欢的颜色。"
尤清水没笑。
"互相竞争?"
"对。"周蔓的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我爸妈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你们四个谁最优秀,周家就是谁的'。"
"所以你们姐妹关系——"
"差到不能再差。"周蔓接得飞快,"见面就掐。掐分数,掐才艺,掐谁的钢琴老师更有名,掐谁这个月被爸妈夸的次数多。从来没真正坐到一起过。"
她吸了一口气。
"我是姐妹里脑子最好使的那个。"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没有任何夸耀的意味,像在陈述一道做过无数遍的算术题。
"考试我永远第一。钢琴比赛我拿金奖,周映只能拿银。法语演讲我能即兴发挥,她得照着稿子背。可——"
她停了。
江风把她的话头吹断了一截。
"可我爸妈不偏我。"
苏晚的眉头拢了起来。
"我妈喜欢周映。"周蔓的声音低下去半度,"周映长得像我妈年轻那会儿——温吞,乖,会撒娇。我妈给她梳头,给她挑衣服,下午茶专门叫她一个人去陪。"
"你爸呢?"
"我爸宠双胞胎。"周蔓嗤了一声,"老三老四长得最像他。一笑两个酒窝。我爸闲来无事就陪着她们俩玩,能陪一下午。"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变得有点闷。
"就我,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尤清水看着她的发顶。
"他们怎么对你?"
"他们说——"周蔓抬起头,模仿着某种很标准、很端庄的语气,"'蔓蔓,你只要拿到第一,妈妈就陪你去吃下午茶。'"
"你拿到了?"
"年级第一,钢琴金奖,法语满分,全拿到了。"
"她陪你去了?"
"去了。"周蔓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在西餐厅坐了四十分钟,她接了三个电话,看了七次表。结账的时候摸着我头说,'妈妈下次一定多陪你一会儿,乖'。"
"然后周映呢?周映没拿第一吧?"
"周映那次连前五都没进。"周蔓的嘴角往上抽了一下,"但她哭了。在我妈怀里哭,说她努力了但是脑子不够用,对不起妈妈。"
"我妈陪她在咖啡厅坐了一下午。"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那时候才明白。"
周蔓重新把目光抛回江面。
"原来'优秀'不是通行证。原来你越优秀,他们越觉得你不需要陪。原来他们嘴上说的'谁最优秀谁得到爱',是骗你卖力气的。真正的爱给谁?给那个没那么强、需要他们的那一个。"
她抬手抹了把脸。
不是擦泪,是擦风吹出来的酸。
"我学过周映。"
这句话她说得有些轻。
"我学她穿白裙子。学她说话拖个尾音。学她在饭桌上夹菜的时候手腕翘那么一下下。"
"……然后呢?"苏晚的声音也轻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周蔓的嘴角抽得更厉害,"放下筷子,跟我爸说——'东施效颦,看着就糟心'。"
苏晚的呼吸一滞。
"那一刻我就知道,"周蔓闭了闭眼,"她不是不偏心,她是看不上我。她就是看不上我这个人。我做什么,她都看不上。"
尤清水没说话。
她只是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收回来,握成拳,又松开。
"再后来就是纪佺那回。"周蔓说,"那两年是我这辈子待遇最好的两年。我爸我妈眼里有我了,问我喜欢吃什么,给我买玩具,带我去出席以前只有周映才能去的场合。"
"可你知道是因为什么。"
"我知道。"周蔓笑了一下,"棋子。一颗摆在棋盘上等着吃车的卒。"
"我不甘心。"
她咬住下唇。
"凭什么?我那么努力,凭什么换不来一句真心的'蔓蔓真好'?凭什么周映躺着哭一场就能拿到的东西,我要拼了命去够?我就想——既然好的不行,我学坏行不行?"
"所以初一开始我就逃课。打架。染头发。考试故意交白卷。"周蔓一项项数着,像在背菜单,"我爸气得拍桌子,我妈气得砸花瓶。"
她咧嘴。
"但他们看见我了。真的看见我了。我妈骂我'辱没门风'的时候,眼睛是直勾勾盯着我的。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当时居然觉得挺好,被骂也比被无视好。"
苏晚的眼睛已经红了。
周蔓苦笑了一下。
“可是,周映不干了。她不满我抢了父母的注意力。”
“后面在她的生日宴上,她把我叫到花园水池边,聊了两句,然后自己往后一倒,栽进水里。”
"池子旁边有监控,但那个角度刚好拍到我伸手的动作——我是想拉她,但画面看起来像是推。"
"她在水里呛了两口,被捞上来的时候哭个不停。指着我,说'二妹你为什么要害我'。"
夜风停了一瞬。
"我爸把周映抱进怀里,看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周蔓,你怎么能对你姐姐下这种手'。”
"我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一个星期后,我护照办好了,机票定了,行李箱被佣人收拾完搁在玄关。"
"我妈站在玄关跟我说——'去美国好好反省,改掉你浑身的坏毛病,什么时候改好了,什么时候回来'。"
"我打了不知道多少个电话回去辩解。没有用。她后来直接把我号码拉黑了。"
江上汽笛又响了一声。
她松开抱着膝盖的手,掌心覆上自己的脸,指缝间漏出一句含混的声音。
"在国外待久了,有些事自己就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