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招待所。
孔鸣在门口等着,手里夹着根烟,烟灰老长了也不弹。
他看见车灯由远及近,把烟掐了,迎上去。
刘国清下了车,整了整衣领,看了孔鸣一眼。
“人到了?”
“到了。地委周秘书,市委刘市长,机床厂的班子,机勘院的老赵,都在会议室等着。”
刘国清点了点头,快步往里走。走廊里亮着灯,白炽灯,瓦数不大,照得走廊昏黄昏黄的。
会议室在一楼东头,门开着,里头烟雾缭绕,跟起了雾似的。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茶杯里的水冒着热气,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刘国清走进去,众人站起来。
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在主位坐下。孔鸣在他旁边坐下,翻开文件夹。
周至柔把麻袋放在墙角,退到门口站着。
“开始吧。”刘国清说了一句。
孔鸣先汇报,把唐山第一机床厂的选址方案过了一遍。
三个备选地址,每个地址的优缺点都列了出来,跟东北援建的那些厂不太一样,那些大多是靠着,或者配套设备厂。
刘国清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在想,选址不能光看经济指标,还得看地质条件。
经济指标是眼前的,地质条件是长远的。眼前的事好办,长远的事不好办。
机勘院的老赵接着说,把几个备选地址的地质勘察数据汇报了一遍。钻孔深度、土层分布、地下水位、承载力,一项一项,清清楚楚。
刘国清听着,不时点一下头。老赵这人专业过硬,跟你汇报不掺水,数据多少就是多少,不夸大不隐瞒。这种人,放心。
市委刘市长接着发言,把地方上的意见说了。
他说得很实在,不绕弯子——地方上希望这个项目早点落地,早点开工,早点投产。唐山需要工业,老百姓需要工作。
刘国清听完了,看了周秘书一眼。
周秘书会意,翻开笔记本,把地委第一书记的意见转达了一遍。意思跟刘市长差不多,但措辞更委婉,更周全,不愧是搞办公室的。
刘国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选址的事,我的意见是选二号方案。理由有三条——第一,地质条件最好,承载力高,地下水位低,适合重型厂房;第二,交通方便,离铁路近,离公路也近,原材料进来、成品出去都不费劲;第三,有扩展空间,将来厂子要扩大,周边有的是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其他两个方案,各有各的问题。一号方案地基软,要打桩,工期长,花钱多。三号方案离水源地太近,将来环保是个问题。二号方案,最合适。”
没人说话,也没人反对。
刘市长点了点头,心里想的,自己刚刚跟大家讨论了这么久,也没有个定数,这位刘司长一来,直接击中要害,这就是专业啊。
周秘书也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合上了。
他心知肚明啊,这个位置看似在丰润,看似最合理,其实距离古石城不算太远,因为有运输,就得在古石城下面修路,有了这条苦,古石城往后出入方便。
小周心中佩服啊,司长办事,总是在不经意,看起来又合情合理。
选址的事基本上定下来了。
孔鸣把方案收起来,塞进公文包里。
刘国清又开口了,这次说的不是选址,是另一件事。
“既然地址选定,同志们不要觉得万事大吉了,搞设计,搞基建,不是那么容易的。”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我建议你们在做用地规划的时候,要认真考虑,我在会上反复提及的设防烈度问题。不要因为现在没有,就觉得永远没有。搞工业,要考虑的不是十年,是几十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刘市长端着茶杯,没喝,看了周秘书一眼。
周秘书端着茶杯,也没喝,看了刘国清一眼。
孔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老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了句“我同意刘司长的意见”。
他是搞勘察的,知道地质条件有多重要。但他不是搞设计的,设计的事他说了不算。
刘国清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不是地质学家,但我看过一些资料。唐山地区,历史上发生过大地震。不是一次,是多次。震级多大,范围多广,有记录可查。古人没有仪器,但他们的记录,比仪器还准。”
他顿了顿,看着刘市长。
“我不是说唐山明天就要地震,我是说,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我们搞工业的,不能光看眼前,得为几十年后的人着想。”
刘市长放下茶杯,往前倾了倾身子。他听懂了刘国清的意思——不是吓唬人,是提醒,是好意。
“刘司长,您的意见,我们会认真考虑。设计阶段,我们会把设防烈度的事加进去。你们转过来的力学所的论证报告,我们地委讨论过,百分百沿用。。”
刘国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年轻人,从会议开始就在记,头都没抬过,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一个字都没落下。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年头能把这句话做到位的人,其实也不多。
大多数领导,工作人员,已经流于形式主义了。所以,刘国清很在意这一点。
刘国清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那年轻人身上。
“那位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那年轻人正低头记笔记,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他抬起头,扶了扶眼镜,赶紧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寸。
“报告刘司长,我是丰润县副县长许家信。”
刘国清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许家信。
这名字他太熟了。
上一世他就是唐山人,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1976年,唐山大地震,地委第一书记。
他放下茶杯,靠回椅背上,看着许家信。
二十七八岁,瘦,戴副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手上有茧子,不是握笔磨出来的,是干活磨出来的。
“许县长,你的笔记本,拿过来我看看。”
许家信愣了一下,看了看刘市长,刘市长朝他点了点头。他拿起笔记本,走过去,双手递过来。
刘国清接过去,翻开。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每个字都认得清。内容详实,不光是会议内容,还有自己的思考和疑问,旁边打着问号,写着“待核实”三个字。
他翻了几页,合上,还给他。
“许县长,你的笔记记得很好嘛。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句话能做到的人不多。”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肯定。
许家信站在那儿,手里的笔记本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刘司长,我就是习惯性地记一记,怕忘了。您过奖了。”
刘国清点了点头,看了刘市长一眼,又看了周秘书一眼。
“这样的干部,要重用。我看这样,让许县长兼任一机部和石景山的联络员吧。以后唐山这边有关于工业方面的事,要是有什么需要指导的,直接跟计划司对接。”
许家信站在那儿,脑子“嗡”了一声。
一机部和石景山,前者是全国的工业建设,后者那是全国冶金行业的标杆。当联络员,意味着他一个副县长,能直接跟部委对接工作。
刘市长反应最快,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着点兴奋。
“刘司长,我有个建议。让许家信同志担任丰润县第一副县长,主抓工业。这样他跟一机部对接起来更方便,级别上也更合适。丰润县政协正好有一个名额空着,我看让许家信同志过去挂一段时间,回来直接提。”
刘国清看了刘市长一眼,这人脑子转得真快。
许家信站在那儿,手里的笔记本攥得发白,还没来得及开口,刘市长已经替他把路铺好了。
“许家信同志,你有什么想法?”刘市长问了一句。
许家信张了张嘴,想说“我服从组织安排”,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话太虚,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他想了想,说了句实在话:“市长,我就是习惯性地记一记,不是——”
“行了。”刘市长摆了摆手,打断他,“回去准备一下,该交接的交接,该学习的学习。工业口的事,多跟刘司长请教。”
许家信站在那儿,愣了。
不是,我就是习惯性地记一记,我这是升职了?
他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又看了看刘国清,脑子还没转过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习惯,救了他。他在副县长这个位置上干了两年多了,分管文教卫生,不温不火,没人注意他,也没人提拔他。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副县长的位置上熬到退休,回老家种地。
今天他来开会,是替县长来的,县长去地区开会了,让他来顶一下。
他本来不想来,手里的活一堆,文教卫生的事千头万绪,忙不过来。
但县长发了话,他不敢不来。
来了就记,记了就完了,没想那么多。
现在第一副县长,兼一机部联络员。
从第七副县长到第一副县长,跨了多少步,他自己都算不清楚。
许家信站那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笔记本,回去得好好供起来。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凌晨六点多。
孔鸣跟刘国清站在县委招待所门口,点了根烟。
“刘司长,后续的工作我跟进。您明天回村里,好好歇一天。”
刘国清点了点头,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远处黑黢黢的田野。
“老孔,许家信这个人,你帮我盯着。联络员的事不是随便说说的,要让他真干事。另外,红星轧钢厂的厂长副厂长明天过来给你打下手,你尽管使唤,还有就是机勘院的,既然来了,那就辛苦一下,配合地质所,把周边几个县的数据出一下,搞不好将来我们直管的厂,也会在这里办。”
孔鸣应了一声。
他在心里琢磨,刘国清看人,从来不看你有多大本事,看你用不用心。
许家信用心了,记了笔记,就入了他的眼。
那些在会上光听不记、光记不用的,他看都不看一眼。
刘国清又想起什么,看了孔鸣一眼。
“明天你去现场,带带他。”
孔鸣又应了一声。
刘国清上了车,周至柔跟在后头,把公文包放在后座。
车子发动,调了个头,往古石城的方向开。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边山头泛着鱼肚白,远处的山从黑暗里一点点浮出来,先是一个轮廓,然后是颜色,灰蒙蒙的,带着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