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藏岚和沈聿白被吸进那面铜镜时,五感陷入了短暂的混沌,待恢复清醒,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一条简陋的老式渔船里。
两人猛然挺身坐起,第一时间寻找对方,在确信彼此安全之后,这才踏下心来观察四周。
“岚岚,我们这是在……海上?”
“嗯。”
不仅是海,甚至还是血海。
大雾茫茫,天际几乎已失去光亮,聚拢的乌云缝隙里,隐约传来轰然雷声。
整片海域已被染成暗红颜色,翻滚的浪也汹涌,仿佛是被烧开的血浆,泛起黏腻的浓沫。
毋庸置疑,这是铜镜内的世界。
船上有两根桨,沈聿白试了试,发现这艘小渔船是可以前进的,但问题在于,他并不知道岸的方向。
“我们要往哪里划船?”
“随便划吧。”易藏岚沉默片刻,从他手里接过了一支桨,“我认为镜子把咱们困在这,并不是要让咱们靠岸的。”
“所以你觉得……”
她突然抬手示意他噤声,随后又朝四周指了指。
沈聿白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下一秒,脸色骤变。
猩红涌动的血浪里,正有无数人身鱼尾的生物沉沉浮浮,露出狰狞的轮廓。
密集的铃鼓声不断响起,似乎由远及近,从波纹扩散到船沿,追魂索命一般,久久在两人耳边萦绕不散。
他认出了,那些怪物和自己供奉的邪灵雕像一模一样,同时也悚然意识到,为何铃鼓艺人的雕像,会是那么一副光头又衣不蔽体的模样。
它们的整张皮已经被撕掉了,从头顶到脸部再到身体,只剩下糜烂的五官与淋漓的血肉。
没有了皮肤,自然会影响触感,所以他在夜间才会极其行动不便。
沈聿白晃神间,见怪物们血口大张,正从四面八方缩小包围,身后鱼尾重重击在海面,掀起数丈高的血浪,只差一点就要将渔船淹没。
“先避开它们!”
两人左右配合,疯狂划桨,但渔船前进的速度却比想象中更为缓慢,转瞬间就被追上。
眼看有两只怪物从浪里现身,伸手就要去抓易藏岚,沈聿白迅速横桨格挡,却不料又有好几只怪物从另一侧爬上来,它们扒在船边,死死勒着他的脖子,强行将他拖进了海里。
易藏岚扔掉船桨,反手抽出腰后那柄骨刃,一刀剁掉了某只怪物的脑袋。
她猛一回头,见沈聿白半拉身子已经都被拖下去了,忙去抓他的手。
谁知那群怪物的力气奇大,一旦被它们缠住,就像是被附着了某种不可抗力,根本无法挣脱。
“老沈!”
她见没办法把他拉回船上,顿时眼神一冷,果断纵身也跳进了海里。
……
被血液侵袭的海水阴冷如冰,几乎要将人的四肢百骸都冻住。
易藏岚发现自己可以在水下睁开眼睛,她仍攥着那柄骨刃,在砍翻两只追来的怪物后,终于锁定了沈聿白的位置。
沈聿白一落海就摆脱了怪物们的纠缠,此刻也正努力朝她游来。
两人会合,他向她打了个手势,往远处一指。
猩红的血障里,隐约似有光线透过来,如同在海底生成了一条狭窄通路。
在这样的温度下,两人的体温急剧降低,肺活量也在被缓慢耗尽,可想而知无法坚持太久,必须尽快找到出口。
所以易藏岚和沈聿白都没有犹豫,当即顺着光线的指引全力游去。
……易藏岚逐渐看清,在水下光路的尽头,伫立着一座圆形铜镜,正是石屋里被铃鼓环绕的那一座。
人身鱼尾的怪物在镜前越聚越多,血影里眼花缭乱,严重干扰了她的判断。
她沉下心,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依旧没有停顿地继续向前游。
直到在某个瞬间,她余光一瞥,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边飘过去了。
于是她毫不犹豫伸出手去,抓住了那件东西,似乎是很柔软的一团,不过她暂时没有时间仔细辨认。
双方的距离正在不断缩短,怪物们再度扬起鱼尾,作势阻拦。
这种形势硬拼显然是毫无胜算的,只能被活活耗死,唯一的机会就是直接冲过去。
两人在水下并肩而游,此刻不约而同加快了速度,易藏岚倒转骨刃,连续逼退数只试图包围上来的怪物,强行突出一个缺口。
在无限接近铜镜的瞬间,她忽觉身后一阵劲力袭来,是沈聿白借助惯性,猛地将她推向前方。
骨刃的尖端霎时击碎镜面,更加刺目的光线随着裂痕溢出,她人已不受控制被裹挟其中。
她反应极快,凭直觉向后探去,紧紧攥住了沈聿白的手。
她拖着他,在最后关头一起遁入了镜中。
* * * * * *
渔村内,战斗已尘埃落定。
晏昭花了些时间,仔细检查了每一具猎犬的尸体,最终发现其中一只猎犬没有獠牙,而且嘴巴是合上的。
她一回头,见凌野正朝这边走来,凌野垂眸一瞥,顿时明白,当即俯下身去,用刀刃撬开了这只猎犬的嘴。
果然,当他将手伸进猎犬的喉咙时,摸索半晌,取出了一件细长骨哨。
“太好了。”晏昭轻舒一口气,“我就说杀了这么一批疯狗,不可能没有道具。”
这时听得远处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是秦绍羽和杜松子回来了,两人的神情看上去都很焦灼。
凌野皱眉询问:“找到了吗?”
“没有,但是……”杜松子摇头,语气严肃,“我俩在靠近海岸那边的一间石屋里,发现了沈哥遗落的桅杆。”
大家都知道,那截断掉的桅杆,原本是沈聿白从沉船上找的临时武器,可现在武器丢了,人去哪了?
“走,去看看。”
四人紧急赶往石屋,一进门就看见了那面被铃鼓包围的铜镜,米白色的篷布被扔到一边。
晏昭警惕环视四周:“这里的布置和其他石屋完全不一样,东西被动过,老沈的武器又落在这,那他们只能是……”
“被吸进镜子里了?”秦绍羽立刻会意,他紧张地上前检查铜镜,“……这镜子里甚至映不出人影!咱们怎么进去,要不要砸掉试试?”
结果他话音刚落,面前的铜镜忽然应声碎裂,大量腥咸的血色海水汹涌而出,连带着两个湿透的人,一起将他扑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