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文人学子的地方,便少不了清淡论道,大圣王朝文风鼎盛,文脉汇通百家,天下读书人分为两派。
一派以儒为本,以名、纵横、兵、墨等百家为术;另一派以道为主,以各家为术。
形成了文坛百家争鸣的局面。
两百多年的乱世,把理念纷争推向极致,形成了裹挟天下读书人的党争漩涡。
大圣乱于藩镇,衰于党争。
道学馆园林。
园内遍植古松、翠柏,间栽木槿、秋棠、菱荷。初秋时节,鲜花正艳,草木葱郁,空气中弥漫着花香。
颜时序和皇甫逸穿过曲折的鹅卵石小径,眼前豁然开朗,出现凉亭、水池和假山。
一群学子在池畔列案,池中锦鲤游曳。
凉亭里摆放两张案几,坐着丰腴美艳的道姑和忘渊道长。
颜时序和皇甫逸赶到时,高袂和尚挺身而立,四面楚歌,与众学子激烈争辩。
“抱歉抱歉,来迟了!”
皇甫逸拉着颜时序,在尾席入座,不停拱手。
不少学子侧目望来,但因为席间争论未停,不好出声打断,便没有开口寒暄。
“都是北市运来的鲜果,快吃快吃。”皇甫逸把梨、甜瓜、枣等,一股脑推到颜时序面前。
“你不吃吗?”颜时序问。
“我吃腻了,你穷,你吃。”皇甫逸一脸“关爱贫困生”的表情。
“我谢谢你啊……”
凉亭中,忘渊道长小酌着杯中的松醪酒,道:
“这和尚学识一般,阅历眼界却远胜席间学子,久历尘俗世事,见惯人间百态。昨日听炼阳子师弟说,新生中有一人,心性坚如顽石,灵台浑似泥潭,想来就是他了。”
顾含章望向亭外,目光在高袂和尚停留几秒,含笑摇头:
“不是他,这和尚心如坚石,灵台澄澈,是个纯粹之人。”
她的声音清韵悠悠,入耳便觉舒心。
风裹着花瓣的幽香扑入亭中,卷起她的衣角和秀发。面若桃花,眸似星辰,白皙的脖颈宛如玉雕,充满女性魅力。
亭外学子一半看戏,一半看她。
“那是何人?灵台浑似泥潭,虽然修道艰难,却是个当官的好料子。”忘渊道长说。
所谓灵台浑似泥潭,说明杂念太多,心思太重,阅历太厚,经验太深。
这种人,多见于混迹官场的老油子。
而意志坚定,则可成事。
顾含章笑道:“明日便是我当值,届时看看。”
丹鼎派的道士性命双修,性者,心性元神也。
席间,颜时序把水果吃得七七八八,留了一只梨,几只枣,半串葡萄,准备带回宿舍给雪衣吃。
高袂和众学子的辩论,他也听得七七八八。
讨论的是东都被围的破局之策。
业满生主战,高袂主和。
一位身穿素白袍子的学子,端坐案前,慷慨陈词:
“成照军不足为惧,三万大军人吃马嚼,钱粮耗损之巨难以估量,而东都地界坚壁清野,成照的补给只能从辖地运输。他们已经误了一年的耕种,拖到来年开春,自然退去。”
那学子面如冠玉,气度不凡,颜值只比颜时序差一些。
皇甫逸低声道:“此人是业满生里的魁首,叫陆照,是东都留守的孙子,身份显赫。今日文会的出资人便是他。”
颜时序吃了一惊:“东都留守的孙子?”
那确实显赫。
高袂和尚持不同意见:
“藩镇士卒不事生产,何来耽误耕种一说。反之东都,漕运被截,朝廷援兵迟迟不来,城中米价一日比一日贵,百姓已经不堪重负。今年冬天,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藩镇之患,不在朝夕,百姓性命,却危在旦夕。”
陆照嗤笑一声:“因为百姓快要饿死,朝廷就得向藩镇屈服?和尚,幸好你没有当官。否则,天下百姓都成了藩镇人质。”
哄笑声四起。
“大师这般慈悲,怎么不在寺庙诵经礼佛,跑来道学馆作甚。”
“官场可不是谈慈悲的地方。”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和尚愚蠢。”
学子们纷纷取笑,其中不乏李彦贞等新生。
“没有人支持高兄?”颜时序有些不悦。
在座皆是甲等学子,竟都是趋炎附势之辈?
皇甫逸剥了一个葡萄,小声说道:
“以前,朝廷为了安抚藩镇,默认父死子继。如今不知怎的,突然变了风向。”
哦,原来都是政治嗅觉敏锐的天才……颜时序懂了。
难怪高袂和尚孤立无援。
高袂和尚皱了皱眉,声音有了怒意:“你们的命是命,百姓的命便不是了?”
陆照站起身,负手而立,淡淡道:
“平藩镇,开盛世,正是为了百姓能安居乐业。如你这般妇人之仁,能成什么事?”
高袂和尚拔高声音:“可我只见饿殍遍地,血流千里,良田荒废,易子而食。两百年过去,藩镇依旧作乱,百姓依旧困苦。”
皇甫逸低声道:“不妙,高兄被激怒了,他输了。”
果然就见陆照勾起嘴角,“高兄要发牢骚,去衙门口发。”
学子们嗤笑不绝。
辩经论道中,让对手哑口无言,或让旁观者达成一致,便是赢了。
高袂和尚动了怒意,不再是辩,而是质问,是发怒,在旁人眼里,他已经输了。
陆照瞥一眼凉亭,施施然入座。
这时,一道声音从席间传来:
“陆兄高谈阔论,句句引人深思,在下有三桩疑问,还请赐教。”
这番话,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包括亭中的两位直学士。
说话的学子,容貌俊秀绝伦,坐在树荫下,宛如一道风景。
陆照皱起眉头,道:“这位兄台高姓大名?”
李彦贞眼睛一亮,抢答道:“这位便是颜榜首,颜榜首的应试策论,被学馆誉为定国之策。陆兄,你未必能胜我们颜榜首。”
这话说的很拱火。
一位业满生不服气,“陆兄的才学,我等谁人不服?”
“所谓定国之策,我等未曾耳闻。”
“陆兄自幼跟着陆留守研读经典,耳濡目染,论定国经世之能,学馆里有谁能胜他。”
“不知这位颜兄是何出身,入学馆前,师从哪位大儒?”
“哼,藩镇肆虐已是大患,若真有定国之策,又怎会主和。”
“朝廷若向藩镇屈服,颜面何存。”
学长们纷纷出言。
新生则不说话,兴致勃勃地看戏。
他们也对“深藏不露”的榜首好奇且质疑。
亭子里,顾含章看着俊秀挺拔的年轻人,笑道:“他便是颜时序?定国之策可是真的?”
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当日阅卷时,瞥见过名字。
一旁的忘渊道长颔首:“这是师尊说的,还能有假。不过主战还是主和,朝廷已经定论,伯衡此言不智。”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此题已过,不如换一个辩题。”
直学士开口了,陆照自然不会忤逆,道:
“久仰颜兄大名,听闻你有安邦大略,今日恰逢其会,不如当众论一论平藩之策。”
“别应他,”皇甫逸面带微笑,从牙缝里挤出话:“他是东都留守的孙子,耳濡目染,论平藩之策,在座没人比他懂。”
颜时序点点头,他有自知之明,藩镇问题涉及太多领域,而他连藩镇数量都搞不清楚。
“不必!”颜时序道,“我和高兄看法相同,陆兄若能答上三问,在下甘拜下风。”
这是挑衅!
众学子顿时来了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