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颜时序要续上辩题,感觉受到挑衅的陆照脸色一沉,道:
“颜兄有何疑问,说出来便是,陆某教你!”
业满生们“嚯”一声,笑嘻嘻的看热闹。
颜时序高声道:
“第一问:成照的典册图籍,陆兄陆兄是否了然于胸?”
所谓典册图籍,便是一地户籍、田亩、人口、疆域图、政令法度等等,乃治国命脉。
各大藩镇自立多年,这些资料,便是朝廷也知之不详。
陆照冷笑道:“成照的典册图籍,我怎么会知道。颜兄想靠耍赖赢我,那陆某认输便是。”
颜时序淡淡道:“你对成照的钱粮、税赋、人口一无所知,怎么判断出成照会缺粮,怎么断定来年开春会退兵?”
陆照立刻反问道:“我是不知,难道你便知了?你怎知成照不会退兵。”
颜时序笑而不语。
一位新生学子忍不住道:“陆兄诡辩了,是你笃定成照耽误耕种,开春必会退兵。”
“你……”陆照环顾众人,学子们或交头接耳,或沉默不语,无人声援。
颜时序咬了一口梨,道:“第二个问题,陆兄可知朝廷援兵何时到?”
这又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中央天策军虽是精锐中的精锐,数量毕竟有限,朝廷每次讨伐作乱藩镇,都要向其他藩镇调兵遣将,朝廷出钱出粮,那些名义上归顺、臣服朝廷的藩镇出兵。
这就导致骄兵悍将们,出工不出力,象征性地打下一两座县城,便消极怠工吃空饷。
所以,每次战争无不旷日持久,打个三五年都是常态。
陆照张了张嘴,挤出两个字:“不知。”
颜时序咽下汁水四溢的梨,“第三个问题,东都米价涨到多少了?”
这个不难,陆照想都没想,答道:“一斗一百二十钱。”
颜时序叹了口气,“是啊,一百二十钱,成照军作乱前,东都米价一斗三十钱。去年东都留守下令坚壁清野,百姓入城避难,东都地界田地荒废。如今漕运被断,江南的粮食运不过来,而朝廷援兵迟迟未至。”
“诸位同窗觉得,东都还能撑多久?今年冬天会死多少人?”
“一旦东都失守,成照军杀入城中,诸位能否在马蹄刀光之下苟活下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消除了场上所有的杂音。
众学子有的面面相觑,有的皱眉沉思。
三个问题,把局势剖析得明明白白,勾出了他们藏在心里的担忧和恐惧。
凉亭里,忘渊道长低声称赞道:“此子洞悉局势,利弊皆在眼中,难怪能写出奇策。”
顾含章眨了眨眼睛,“厉害,方才那和尚争辩半天,他三个问题便扭转局面。”
忘渊道长道:“因为和尚不如他理性。不过,这三个问题,撑不起主和的依据。”
话刚说完,就听场中的陆照高声道:
“依颜兄的意思,东都形势如此严峻,难道主和,便能让成照退军?”
颜时序颔首:“是!”
陆照勾起嘴角,如同看见猎物掉入陷阱,立刻大声道:
“可笑,倘若东都是成照的囊中之物,求和无用。如果成照答应退兵,则说明并无攻破东都的信心,守城即可。”
他看向众学子,道:
“成照军如饿狼环伺,野心勃勃,一旦东都府起了求和之念,上至官贵,下至百姓,就没了死战的决心。到那时,你们说会如何?”
学子们想了想,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是啊,现在东都上下咬牙坚持,众志成城,这口气要是泄了,便如洪水决堤,再难挽回。”
“藩镇贪婪,绝不会血洗东都。”
“糊涂,这是自取灭亡。”
“难以相信,为朝廷献定国之策的奇才,眼界如此浅薄。”
“定国之策?呵,你可亲眼见着了。”
颜时序看着昂首挺胸的陆照,不得不说,这位业满生极擅长辩论。
深谙偷换概念,以虚为实等技巧。
颜时序漫不经心问道:“那我再问陆兄两个问题:一,成照军为何作乱?”
“为父死子继。”
“二,藩镇割据一方,所求为何?”
“瓜分王赋而不上供,上至节帅,下至士卒,皆是如此。”
一语中的。
众学子连连点头,心说陆照不愧出身官贵门第,简单明了的一句话,道尽藩镇割据的核心。
颜时序笑了,“除割据北疆的三王之乱余孽,各藩并无问鼎之意,所图不过是瓜分王赋。两百年来纷纷扰扰,莫不如此。夫弱圣者,诸侯也。圣既弱矣,而久不亡者,诸侯维之也。只要朝廷允成照父死子继,东都之困立解。”
场上一片寂静。
忘渊道长霍然起身,低声自语:“夫弱圣者,诸侯也。圣既弱矣,而久不亡者,诸侯维之也。”
这句话堪称大逆不道。
然而治学多年,他从未见过有这样一句话,把大圣王朝两百年的历史,说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将来,史官在描述这段历史时,只需在史书中添上这一笔,足矣!
顾含章美眸异彩连连。
场内学子仍在咀嚼、消化,只觉醍醐灌顶,一下子明晰了藩镇割据背后的真相。
这些知识点,很难在学馆里接触到,因为大部分直学士都没有在朝主政的经历。
藩镇间的博弈,颜时序听老儒生提及过很多次,但这句话,并非得自老儒生,是他套用前世的历史名言。
新生里,不少学子振奋道:
“颜兄此言实在不妥,但发人深省,字字珠玑。”
“我相信他能写出定国之策了,与颜兄的才华相比,我等微末如流萤。”
“确实,只要朝廷赐下旌节,成照军自然退去。”
陆照仍是不服,高声道:
“如果允许成照父死子继,长此以往,惯例便成了制度,藩镇成了诸侯国,最终彻底脱离朝廷约束,乃亡国大患。颜兄目光短浅,只看到眼前之危,不知朝廷在为百年计。”
他听祖父谈过朝廷的态度,知道陛下欲整治藩镇。
这时,亭中的忘渊道长起身,朗声道:
“行了,藩镇之祸,非一朝一夕能解。允许成照父死子继,大圣就亡了?过去两百年,不都这么过来了吗。不允许成照父死子继,就能立刻打破旧俗,让各藩乖乖听话?”
陆照沉着脸,不愿认输:“直学士认为朝廷方略有误?”
忘渊道长嗤笑一声:
“张口便给人扣帽子,倒是深得你祖父真传。
“辩题是眼下东都该主和还是主战,你小子辩不过,便东拉西扯,以长期战略偷换短期问题,是为诡辩。”
顿了顿,他看向颜时序,抚须道:
“欲解藩镇之祸,需积蓄钱粮。伯衡已经在策论中,为朝廷献上良策,足以充盈国库。你再辩下去,仍然是输。”
陆照沉着脸,双拳紧握。
“所谓定国之策,我等并未见过,直学士,恕学生难以信服。”
忘渊道长摇了摇头:“你好胜心太强,不是好事,《太上经》云,上善若水,守柔不争。”
颜时序突然开口:“其实当日策论,学生并未写全,还有补充。”
众学子眼睛一亮。
忘渊道长大喜,“慢慢慢!”
他连忙扭头,对旁边的童子说:“取笔墨纸砚。”
童子匆匆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