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按住胸前的【执冠曙印】。
金白光芒亮起，军团长的回应很快传来。
他将阵地的位置报了一遍。
“驻守的千人战团已经全数覆灭，没有幸存者。”
“从现场残留的深渊气息来看，很可能是那位领主使徒。”
维克多把阵地被摧毁的情况一并说完，确认泰奥多里克已经收到，才结束通报。
他的手离开徽印，目光重新落回眼前。
断墙与倾倒的炮架仍在原处，可在【瞳术】的视界里，废墟上并不空旷。
密密麻麻的因果线，从不同位置延伸出去，指向远方。
破开的甲胄旁有，散落的盾牌间也有。
那些被类法术击毁的阵位上，同样留着尚未散去的联系。
挥爪、啃咬，或是将法术砸进人群。
恶魔每一次施加伤害，都留下了因果。
它们离开了，联系却还在。
维克多沿着其中几道望过去，视线经过侧倒的炮架，忽然认出了那个方向。
他来过这里。
上一次，恶魔正沿着阵前压来。
他骑着泰罗斯赶到，向下射出一片箭雨，将那轮攻势挡了回去。
盾列得以重新接上，后方的炮火也继续打了出去。
确认这里无碍后，他便赶往别处支援。
与阵地上的圣职者们，不过一面之缘。
如今再来，原先横列盾牌的地方，只剩下几段接不起来的工事。
战争总会死人。
远征至今，维克多见过伤员，也看过各部报上来的战损。
可整整一个千人战团，就这样在短短时间内消失，连一个能够送去救治的人都没留下，还是第一次。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拢，指尖抵住掌心。
视界里的联系还在变化。
散在各处的因果，陆续向维克多所在的位置收束。
他不曾在场，也没有亲眼看见那些攻击落下。
可倒在这里的，全是他麾下的战士。
晨曦远征军的最高统帅，与这片废墟之间，自然有一份绕不开的联系。
一道，又一道。
维克多的目光几次落到同一片倒塌的掩体上。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
【言灵呼吸法·四书·中庸】
“喜怒哀乐之未发……”
经文最初念得有些急，几句话之后，才逐渐与呼吸接上。
反复涌起的怒意被一点点抚平。
那片掩体不再一次次截住他的注意力，朝不同方向延伸的因果线，也重新能够被清楚分辨。
维克多缓缓松开手。
这门战技施于敌人，能够对方扰乱情绪与心神。
用在自己身上，却也能使翻涌的心绪重新安定下来。
他又完整念过一遍。
直到怒火与愤恨完全平息，目光能够稳稳停在所要辨认的联系上，维克多才将散布在阵地里的分身逐一收回。
随后，他走向泰罗斯，重新登上龙背。
巨龙振翼离地，废墟在下方渐渐缩小。
高度不断抬升，迎面而来的云气越过龙首，掠向维克多身后。
泰罗斯一直升到万米高空，才展开翼面，借着气流转入平飞。
【小隐于山·山隐·地志残章】
维克多将自己连同泰罗斯，一并“注册”为高空中随风飘行的一朵流云。
一人一龙仍在空中。
可在周围环境的感知中，这片云层里只是又多了一团顺风移动的云气。
泰罗斯顺着高空的风势滑翔，维克多则将视线投向远处，循着那些延伸出去的因果线调整方向。
【森罗同息·生生不绝·生态火种】
花粉、孢子与自然微生物向周围散开，随着气流进入前方不同高度的空域。
分散的节点陆续接通，感知网络也随之铺开。
不久，云层下方便传回了振翼的动静。
一队飞行恶魔朝着这边飞了过来。
维克多提前让泰罗斯偏开路线。
等那队恶魔从下方通过，一人一龙已经借着相邻的云层，滑向更远处。
【山隐】虽然只有红色品质，但以维克多如今的力量驱动，在配上【森罗同息】的预警感知。
即便是高等恶魔，也未必能够从这片流云里辨出他的踪迹。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
维克多唇间的声音已经放轻。
泰罗斯继续向前，几股因果线在视界中逐渐靠拢，指向同一片区域。
没过多久，感知里的恶魔气息开始增多。
起初只是零散经过的几道，随后便有更多活动的迹象，从前方传来。
维克多放缓了【生态火种】向外扩散的速度。
已经查明的巡逻路线被记下，感知范围也随之收拢，探查的强度一点点降下来。
他没有继续把节点铺向恶魔聚集的深处。
【瞳术】的力量在双眼中汇起，披风上的鹰眼也随之睁开。
云隙之外，原先混在一起的黑点被逐渐分开。
维克多顺着因果线的方向继续找去，遇到遮挡，便等泰罗斯沿气流滑过一段，从另一处云隙向下观察。
他的目标在更前方。
又飞了好一会儿，一片庞大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远处。
维克多先看清了它的一侧边缘，目光沿着起伏的外廓移过去，才逐渐将整片区域收入眼底。
恶魔巢穴。
外围有队伍进出，空中也有翼影往来。
更深处被巢穴自身的构造遮住，只能看见部分轮廓。
从阵地追来的因果线，大多都指向了那里。
维克多让泰罗斯维持在高空，没有立刻靠近。
他的手已经不再收紧，呼吸也始终平稳。
可看清巢穴之后，那句经文依旧在心中响起。
“喜怒哀乐之未发……”
“谓之中……”
一遍结束，下一遍又接了上来。
晨曦女神先前传下的神谕中，除了风暴王归来的消息，也有科拉姆扎德的能力情报。
其中一项，也是维克多现在如此小心的关键。
【戾兆·黑猎犬之息】
科拉姆扎德能够察觉对他抱有敌意的目标，并追索其踪迹。
藏住身形，还不够。
指向他的愤恨，本身便是追索的线索。
这个机制倒是与自己的黑曜鉴心秘印的心潮有迹很像。
只是维克多的法术只能检测一定范围内的心理波动。
而神谕中特别注明，【戾兆】的底层机制更像是一种“直觉”。
并不是简单的避开感知范围就能躲过的。
所以，维克多在阵地上就开始反复诵念《中庸》，直到心境平复才动身。
升空之后，经文也始终没有停下。
这一路，他循着的是参与袭击的其他低阶恶魔留下的因果，借它们找到巢穴。
察觉恶魔开始聚集，便收束主动感知，将远处的观察交给目力。
他没有沿着科拉姆扎德本身的联系追索，更没有把精神探查伸进那片巢穴。
红色品质的【山隐】能帮助他越过沿途巡逻，却瞒不过深渊领主使徒对敌意的追索。
云层继续向前飘移。
维克多藏在其中，隔着云隙观察下方，心中的经文仍在一遍遍接续。
不敢有丝毫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