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不好了!萧敬他们测试新蒸汽机,炸膛了!”
青枫的声音带着哭腔,从码头的人群里挤过来,打断了傅庭远和薛听雪的温存。
傅庭远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握着薛听雪的手紧了紧。
薛听雪倒没什么表情,只是打了个哈欠,似乎还有点没睡醒的慵懒。“慌什么,死人了吗?”
青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膝盖猛喘。“没……没死人,就是……就是整个工坊都黑了,那新机器炸成了碎片!”
“没死人就行。”薛听雪拍了拍傅庭远的手。“走吧,陛下,去看看咱们的败家子们又烧了多少钱。”
科学院的二号工坊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混着机油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工坊的墙壁被熏得漆黑,地上到处是扭曲变形的金属零件。一个原本应该被固定在基座上的巨大铁疙瘩,此刻四分五裂,最大的那一块锅炉残骸,像个被砸扁的铁罐头,安静地躺在场地中央。
萧敬灰头土脸地站在残骸边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对着一堆零件念念有词,神情不像是闯了祸,倒像是在解剖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人没事吧?”薛听雪走过去,踢了踢脚边一块烧焦的铁片。
萧敬看到她,赶紧躬身行礼,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回娘娘,托您的福,按照安全规程,测试时所有人都躲在防爆墙后面,无人伤亡。”
“那就好。”薛听雪绕着那堆废铁走了一圈。“说说看,怎么回事?”
萧敬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奋,完全没有搞砸项目的沮丧。“娘娘英明!臣等按照您的图纸,试图提高蒸汽压力和活塞冲程,以获得更快的速度。可是在压力达到设计值的七成时,锅炉的铆接处就出现了崩裂,随后……就成了这样。”
他指了指那堆废铁。“臣初步勘验,是我们目前冶炼的钢板,强度和韧性都远远不够。还有压力计,刻度也不准,它根本就是个摆设。”
“这不是你的问题。”薛听雪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片,用手指捻了捻上面的断口。“是我们的材料学和品控还没入门。一口吃不成胖子,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
她把铁片扔给萧敬。“把所有碎片都收集起来,分析每一个断裂点的数据。炸一次不能白炸,所有的失败,都得变成下一次成功的垫脚石。”
傅庭远看着那片狼藉,又看看一脸平静的薛听雪,忍不住问:“那……那这自行铁车的计划?”
“跑车先不做了。”薛听雪摆摆手。“咱们换个思路,先做个跑不快,但力气大的铁牛出来。低压蒸汽机,大活塞,高扭矩。用来耕地、修路、拉货,总比养一万个劳工便宜。”
半个月后,太和殿。
朝堂上的气氛有些微妙。一个穿着西域华丽服饰的使臣,正满脸傲气地站在殿中央,他身后,两个马夫牵着两匹神俊非凡的汗血宝马。那马通体赤红,四肢修长,肌肉线条流畅,在殿外的阳光下,仿佛有光在皮下流动。
“我主大宛国王,听闻天朝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特献上国宝‘追风’与‘逐电’!”使臣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刻意的炫耀。“此神驹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不知大宣朝堂之上,可有骏马能与之匹敌?”
殿下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大宣自然有好马,可要说日行千里,那纯属吹牛。这西域使臣明摆着是来下马威的。
御座上的傅庭远不动声色。“使臣有心了。大宛国的宝马,朕心领了。”
那使臣却不依不饶,抚摸着马鬃,笑道:“陛下,宝马配英雄。我主还说,若天朝能有脚力胜过此马的坐骑,愿再献上黄金万两,玉石百方。若是没有……”
他拖长了音调,眼中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
“若是没有,又当如何?”一个清脆的女声从殿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薛听雪一身便服,施施然地走了进来。她看都没看那两匹宝马,径直走到傅庭远身边。
“陛下,跟两头畜生比谁跑得快,多掉价。”她凑到傅庭远耳边低语了几句。
傅庭远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他清了清嗓子。“皇后说得有理。脚力快慢,终究是小道。不如,咱们就依皇后的意思,换个比法。”
使臣一昂头:“如何比?”
薛听雪笑了笑。“比力气。你的两匹宝马,对阵本宫的一件新玩具。谁要是被拉动了,就算谁输。”
“比力气?”使臣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皇后娘娘,您可知这两匹宝马合力,能拉动万斤巨石!您要用什么来比?莫非是传说中的上古巨兽不成?”
“是不是巨兽,你待会儿就知道了。”薛听雪对殿外的薛真打了个手势。“把我的‘铁牛一号’开进来。”
片刻之后,一阵“哐啷哐啷”的金属摩擦声和“噗嗤噗嗤”的蒸汽喷吐声由远及近。一个谁也形容不出来的黑色铁疙瘩,冒着滚滚黑烟,慢吞吞地驶到了太和殿前的广场上。
这怪物浑身漆黑,由无数铁板和铆钉拼接而成,没有一丝美感可言。它有四个巨大的铁轮子,车头顶上立着一根不断喷吐蒸汽和黑烟的烟囱,发出沉闷的轰鸣。
所有人都看傻了。西域使臣更是指着那铁疙瘩,笑得前仰后合。“皇……皇后娘娘,您就用这个……这个又吵又臭的铁炉子,来跟我的神驹比力气?”
“废话少说。”薛听雪已经跳上了“铁牛一号”的驾驶座,熟练地扳动几个手柄。“开始吧。”
一根酒杯粗的麻绳被系在了两匹宝马的鞍具上,另一头则牢牢地绑在铁牛的尾部挂钩上。
使臣亲自上阵,挥舞着马鞭。“驾!”
两匹汗血宝马嘶鸣一声,猛地发力,浑身肌肉虬结,四蹄深深刨进坚硬的青石板地面,激起一串火星。麻绳瞬间被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然而,那台黑色的铁牛,纹丝不动。它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烟囱里有节奏地喷着蒸汽,仿佛在嘲笑这两匹凡间神驹的徒劳。
“用力!给我用力!”使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中的鞭子疯狂抽打在马背上。
宝马吃痛,发出痛苦的悲鸣,口中渐渐溢出白沫,使出了浑身解数。拉扯的力量让周围的官员都感到一阵心惊。
薛听雪坐在驾驶座上,甚至还抽空喝了口水。她看着那使臣窘迫的样子,才慢悠悠地踩下脚下的一个踏板,同时松开了一个手边的离合杆。
“嗡——”
铁牛发出一声低吼,四个巨大的铁轮开始缓缓转动。那不是一种爆发式的力量,而是一种沉重、绵长、无法抗拒的碾压。
刚才还僵持不下的局面瞬间被打破。
两匹神骏的汗-血宝马就像是两个木偶,被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硬生生向后拖拽。它们嘶叫着,挣扎着,四蹄在地上划出刺耳的痕迹,却根本无法稳住身形。
使臣和两个马夫也被这股巨力带倒,连滚带爬地被拖行了数米,狼狈不堪。
薛听雪一松手,铁牛停了下来。
整个广场,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铁牛的蒸汽喷吐声,和两匹宝马粗重的喘息声。
薛听雪从驾驶座上跳下来,走到瘫在地上的使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大人,时代变了。”
她用脚尖踢了踢那根绷紧的绳索。“跑得快,不代表力量大。马力再足,也得看功率。这,才叫纯度,工业的纯度。”
使臣张着嘴,满眼都是恐惧和茫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傅庭远看着眼前这一幕,又扫了一眼身边那些被震得魂不附体的文武百官,嘴角缓缓勾起。
就在这时,萧敬满头大汗地从科学院的方向跑了过来,他顾不上礼仪,直接冲到薛听雪面前,脸色发白。
“娘娘!城北,王记当铺那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