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枫的声音在书房里消散,留下死一样的寂静。
傅庭远在御案后来回踱步,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好一个宗亲和睦!他这是派人来探我们的底,顺便看看他的桐油毒药起了多大作用。”
他停下来,看着薛听雪。“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我们要是把他的人扣下,就坐实了我们打压宗室的罪名。要是不动他,就等于当着全天下的面,被他抽了一巴掌。”
“陛下,你觉得拳头厉害,还是唾沫星子厉害?”薛听雪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傅庭远皱眉。“当然是拳头。”
“那可不一定。”薛听雪走到他身边,拿起一支笔,在白纸上写下三个大字:《大宣日报》。
“他的使臣长了腿,最多一天走一百里。可我的东西,长了翅膀,一个时辰就能飞遍全京城。”
傅庭远看着纸上的字,没明白她的意思。“报?”
“对,报纸。”薛听雪放下笔,“他想玩阴的,想在朝堂和民间散布谣言,说我们刻薄寡恩,动摇国本。那我就在他的人开口之前,先把整个京城的耳朵都占了。”
两天后,科学院下属的一间不起眼的印书坊内。
傅庭远看着眼前这个半人高的钢铁怪物,嘴巴微微张开。几十个刻着反字的铅块被固定在一个巨大的滚筒上,随着齿轮转动,滚筒压过一张张快速移动的草黄色纸张。
纸张的另一端,一个个穿着工服的匠人手脚麻利地将印满字迹的报纸收拢、折叠、堆放。整个工坊里充斥着油墨的气味和机器规律的轰鸣声。
“这……这就是你说的翅膀?”傅庭远指着那台新型的活字滚筒印刷机。
“它一天印出来的字,比全大宣所有抄书人加起来一年抄的都多。”薛听雪从一摞刚印好的报纸里抽出一张,递给傅庭远。
纸张的手感粗糙,远不如宫里用的宣纸。但上面的字迹清晰,排版整齐。
傅庭远一眼就看到了最醒目的标题——《论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他往下看,旁边还有一个更吸引眼球的版块,标题是《假如给我三天光明之电灯版》,下面还标注着“长篇连载,未完待续”。
“这都是什么?”傅庭远对这些奇怪的标题感到困惑。
“前面那个,是写给读书人和当官的看的,是道理。”薛听雪指着第一个标题,“后面这个,是写给全天下老百姓看的,是梦。”
她抖了抖手里的报纸。“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科学院在做什么,我们能给大宣带来什么。我要让他们向往一个家家户户都有‘光明灯’,出门就是水泥路,顿顿都能吃饱饭的未来。”
傅庭远沉默了。他看着那台不知疲倦转动的机器,忽然明白了薛听雪的意图。
这不是在印报纸,这是在给整个大宣的百姓,重新画一张梦的蓝图。
“这报纸,多少钱一份?”他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薛听雪伸出一根手指。
“一文钱。”
傅庭远倒吸一口凉气。“一文钱?这连纸的本钱都不够!你这是在烧钱!”
“陛下,舆论阵地,我们不占领,敌人就会占领。花钱买思想,这是全天下最划算的买卖。”薛听雪看着傅庭远,“再说,谁说它不赚钱?”
她指着报纸最下方的一小块区域。“这里,我叫它‘广告位’。京城里那么多商铺酒楼,谁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这上面,让全城的人都看到?一个位置,一天一百两银子,只租给信誉最好的商家。”
傅庭远看着那个小小的方框,眼睛亮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银子正源源不断地流进国库。
“皇后,你真是……朕的招财猫。”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上百名穿着统一号服的报童,背着大捆的《大宣日报》,从印书坊涌出,像溪流汇入大江,奔向京城的四面八方。
“卖报!卖报!《大宣日报》创刊号!”
“皇家科学院亲办,皇后娘娘亲笔题字!”
“一文钱一份,一文钱知天下事!”
清晨的宁静被彻底打破。无论是早起的官员,还是推着车卖早点的摊贩,都被这新奇的叫卖声吸引了。
一个在路边喝豆浆的账房先生好奇地掏出一文钱,买了一份。他展开报纸,本想随便看看,结果目光立刻被那个叫《假如给我三天光明》的故事吸引了。
故事里描绘的那个被电灯照亮的世界,让他手里的豆浆凉了都浑然不觉。
很快,京城所有的茶楼、酒肆、客栈,都出现了同样的一幕。
人们围在一起,听着识字的人大声朗读报纸上的内容。当他们听到报纸上说,科学院研究出的化肥能让粮食增产三倍时,整个茶馆都沸腾了。
“增产三倍?我的天,那岂不是家家都有余粮了?”
“皇后娘娘真是神仙下凡啊!”
与此同时,一辆华贵的马车在几名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入京城。
马车里,一个身穿锦袍,面容倨傲的中年人,正是青州靖王府派来的使臣,张承。
他听着窗外无处不在的叫卖声,皱起了眉头。“《大宣日报》?这是什么东西?”
随行的管事立刻下车,花了一文钱买回一份报纸,恭敬地递了进去。
张承展开报纸,目光扫过头版头条,不屑地冷哼一声。可当他看到报纸上详细描述了化肥试验田里,禾苗如何起死回生,并且配上了详细的对比插图时,他的脸色变了。
他又看到报纸上宣布,皇家科学院下属的农学会即将面向全国招生,学成者官升一级,学不会的,主官降一级。
张承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这哪里是办报纸,这分明是在用阳谋逼着全天下的官员站队!
“去……去城里最大的茶楼。”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必须立刻搞清楚,这东西到底有多大的影响力。
半个时辰后,京城最大的酒楼“悦来楼”内,张承脸色铁青地坐在二楼雅间。
楼下大堂里,几乎人手一份《大宣日报》。说书先生已经顾不上讲什么才子佳人了,正拿着报纸,绘声绘色地朗读着那篇《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当他说到主角在黑夜中第一次看到电灯亮起,整个世界如同白昼时,满堂的听众都发出了惊叹的呼声。
一种对新世界的向往,像病毒一样在空气中传播。
就在这时,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急匆匆地跑上楼,神色慌张。
“大人,不好了!我们派出去散播‘科学院劳民伤财、皇后祸乱朝纲’的那些人,刚在几个茶馆里开了个头,就被人用唾沫星子给淹出来了!”
“什么?”张承猛地站起身。
“他们说……说报纸上都写了,科学院是为了让大家过上好日子。还说我们是妒忌皇后娘娘才干的奸佞小人,是见不得大宣好的蛀虫……”
“砰!”张承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茶水菜肴洒了一地。
他明白了。
他精心准备的所有话术,所有用来抹黑薛听雪的谣言,在这份薄薄的报纸面前,连个响声都没发出来,就成了笑话。
他们还在用嘴巴一个一个地去说服,而薛听雪,已经用印刷机,把她的声音直接灌进了全城几十万人的脑子里。
这场仗,他还没开始打,就已经输了。
未央宫里,青枫将悦来楼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汇报给了薛听雪。
薛听雪只是平静地喝着茶,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娘娘,靖王的使臣,现在该怎么办?”青枫问。
“怎么办?”薛听雪放下茶杯,“不用管他。明天第二期报纸,给他留个头版。”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
“标题就叫——《论贪腐官员的十大特征及其对大宣工业化进程的危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