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宣日报》第二期铺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悦来楼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念的却不是什么才子佳人,而是报纸上那个醒目的大标题——《论贪腐官员的十大特征及其对大宣工业化进程的危害》。
“其一,巧立名目,阳奉阴违!其二,结党营私,排斥异己!其三,见不得贤能,尤恨少年英才……”
雅间内,靖王府使臣张承的脸,比桌上那盘凉掉的白切鸡还要白。
每当说书先生念完一条,楼下大堂便会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无数道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二楼的雅间。
随行的管事满头是汗,凑到张承耳边,声音抖得像筛糠。“大人……他们……他们说咱们……咱们至少占了七条……”
“砰!”张承手中的茶杯被捏得粉碎,滚烫的茶水和瓷片落了他一手,他却毫无知觉。
他以为自己是来打蛇的猎人,没想到一进林子,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兜头罩住。他准备的所有说辞,都成了这“十大特征”的绝佳注脚。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敲响了。
一名黑甲卫军官走了进来,目不斜视。“奉皇后娘娘口谕,请张大使及京中三品以上所有官员,一个时辰后,到京郊西山下观礼。”
张承猛地抬头。“什么观礼?”
军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娘娘说,请各位大人,亲眼见证一下大宣的‘国本’。”
一个时辰后,京郊西山脚下。
一大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乌泱泱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勋贵世家,还有脸色阴沉的张承,都被“请”到了这里。
众人面前,是两条乌黑锃亮的铁条,并排着向西边延伸,看不到尽头。
“这是何物?两条铁棍子,铺在地上,也算国本?”工部尚书王德安抚着胸口,他前几天被水泥块震麻的虎口还没好利索。
“莫不是皇后娘娘又要我们砸东西?”一个武将小声嘀咕,引来一阵低笑。
张承冷眼看着,一言不发。他觉得这又是薛听雪的什么把戏,故弄玄虚。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远处的地平线上,冒出了一股冲天的白烟。
紧接着,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传来,大地开始轻微地震动。
“那是什么?”
“怪物!是怪物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胆小的官员已经开始往后退。
只见一个浑身漆黑、由钢铁和铆钉构成的巨大怪兽,头顶喷吐着浓烈的蒸汽,正沿着那两条铁轨,呼啸而来。它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仿佛要撕裂空气。
“呜——”
一声尖锐悠长的汽笛声响彻云霄。
张承只觉得一股热浪夹杂着煤灰的气味扑面而来,那钢铁巨兽在他面前几十步远的地方缓缓停下,巨大的轮子和连杆在蒸汽中嘶嘶作响,像一头喘息的洪荒巨兽。
所有人都被这股原始的工业力量震慑住了,现场一片死寂,只剩下那巨兽沉重的呼吸声。
薛听雪和傅庭远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薛听“远”手中拿着一个铁皮扩音器,对着惊魂未定的众人。
“诸位,别怕。它不吃人,只吃煤和水。”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叫它‘蒸汽机车’,它脚下的路,叫‘铁路’。朕与皇后,为这条路赐名‘宣正’,取其‘正道坦途,宣示天下’之意。”傅庭远接过话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薛听雪指着机车后面拖着的十节装满了煤炭和铁锭的货车。“你们看到了,这十节车厢,需要几百匹马,上千名脚夫,运上一个月。而这个大家伙,只需要一天。”
一天!
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张承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瞬间明白了这东西的恐怖之处。
青州的地理优势,宗室的德高望重,三十万兵马的威慑……在这一刻,都变得像个笑话。
你的封地远在千里之外?你的关隘易守难攻?
抱歉,我的军队三天就能到你家门口。
“礼毕,诸位可以回了。”薛听雪放下扩音器,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官员们失魂落魄地散去,没人再敢多说一句。那些手握封地的勋贵世家,则聚在角落里,脸色煞白,交头接耳。
“完了……我家在江南的盐场,本以为高枕无忧,这东西要是一天能把北方的盐运过去,我家的盐还卖给谁?”
“你那算什么!我的封地离京城八百里,快马加鞭也要半个月。这东西……怕不是两天就到了?朝廷大军要是堵在我庄园门口,我连集结兵马的时间都没有!”
“必须……必须马上向陛下表忠心!”
“对!我们集资,也为朝廷修一条铁路!我们出钱!”
傅庭远站在高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走到张承面前,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靖王府使臣,此刻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张大使,”傅庭远的声音很平静,“你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回去告诉靖王叔,大宣要修的路还很长,需要的人手也很多。若他愿意,朕可以让他来主管一条铁路的修建。”
让他来主管修路?
这无异于把绞索递到他手里,问他想怎么个死法。
张承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他这辈子最标准的大礼。
当晚,未央宫。
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联袂求见,神情激动地献上了十几份由各大世家联名签署的“请愿书”。
上面无一例外,都是哭着喊着要为朝廷的铁路大业“捐资献力”,甚至有几家主动提出,愿意将封地内的矿山、林场,折价入股“皇家铁路行”,只求能在自己的封地里通上一段铁路。
傅庭远看着这些一夜之间就变得“深明大义”的奏折,笑得合不拢嘴。
“皇后,你这哪里是火车,分明就是一台收割机!把这些世家大族几百年的根基,全给收割了!”
薛听雪正在一张巨大的大宣地图上写写画画,闻言头也没抬。“这只是开始。铁轨是血管,火车是血液。我们不仅要输送货物和军队,还要输送思想。”
她拿起一支红色的笔,在地图上从京城划出一条粗线,直指东南沿海。我们的报纸就能在一天之内,送到最南方的港口。”
她又划了一条线,指向西北。西域的棉花和战马,就能源源不断地运进内地。”
傅庭远看着地图上纵横交错的红线,仿佛看到了一张正在收紧的巨网,而整个大宣,都将在这张网的掌控之下。
他走到薛听雪身后,看着她笔下飞快延伸的铁路线,低声问:“那些藩王……比如靖王叔,他会怎么想?”
“他怎么想不重要。”薛听雪放下笔,把一份刚写好的稿子递给一旁的青枫。“重要的是,全天下的百姓怎么想。”
青枫接过稿子,看到上面的标题,神色一动。
薛听雪的声音平淡却有力。“让印刷厂连夜加印,明天大宣日报的头版,就用这个标题。”
“标题是——《铁轨铺到哪里,哪里就是大宣的后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