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云歌转身腾空,周身灵力铺开,一道道传音秘术传遍整座青山的每一处角落,将陈平归来的消息,告知每一个留守青山的人族修士。
半日时间转瞬即逝。
扶桑古树下方的空旷平地之上,陆续聚集了青山所有的残存族人。
众人整齐站立,目光齐齐投向场中伫立的陈平,无数道视线汇聚一处,带着敬畏、思念、酸楚与欣喜。
陈平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底生出强烈的熟悉感。
眼前的场景,恍惚和一千多年前的画面重叠。
千年前,所有弟子,手下齐聚一起,众志成城,开垦山川,修炼悟道,守护宗门,守护人族疆域。
除夕夜的岁末佳节,众人也能齐聚一堂,围坐闲谈,享用熟食,安稳度日。
那时候的青山,烟火温热,人心团结,前路光明。
而今千年岁月飞逝,浩劫降临,战火绵延,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山河破碎,族群飘零,昔日的繁华热闹尽数消散,只剩眼前寥寥残存,守着破败天地,艰难存续。
场中所有人,望着时隔千年归来的陈平,眼眶尽数泛红。
不少男弟子低头隐忍情绪,肩头微微颤动,数位女弟子再也克制不住,低头垂泪,细碎的哭声在空地之上轻轻响起。
千年离别,千年战乱,无尽煎熬,无尽牺牲。
所有人都以为,青山的执掌者、人族的希望,永远不会归来。
可此刻,陈平伫立在此,稳稳站在众人身前。
只要陈平还在,青山的根基就还在,人族的希望就还在。
过往的盛世纵然无法复刻,但一切的遗憾,一切的破败,都可以从头再来。
陈平静静伫立原地,任由众人宣泄压抑多年的情绪,没有催促,没有出声打扰。
一日,两日,三日。
整整三日时间,扶桑树下的族人始终未曾尽数散去,却也再也没有新的族人赶来集合。
整片青山的修士,已然尽数到场。
陈平看着始终静止的人群,心中生出浓重的怪异之感。
少人了……
他沉吟片刻,看向身侧一直沉默伫立的云歌,轻声发问。
“徒儿,是不是还有不少门人,身负值守任务、闭关修炼,或是有要务在身,无法赶来集合?”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一直强撑情绪、强忍泪水的云歌,彻底绷不住了。
积攒了千年的愧疚、自责、酸楚、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大颗的泪水从她眼眶滚落,顺着脸颊不断滑落,她低头垂目,身躯剧烈颤抖,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无比,仿佛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师尊……不是他们有事来不了……是他们……再也来不了了……”
“他们……全都不在了……”
愧疚裹挟着她,她微微躬身,头颅低垂,反复低声致歉,嗓音嘶哑破碎。
“对不起师尊……对不起……是弟子无能……我守不住青山,守不住您留下的门人,守不住他们。我辜负了您的嘱托,我对不起您……”
陈平看着痛哭自责的云歌,眼底缓缓泛起一层淡红。
他抬手,一如千年前无数次安抚弟子那般,掌心轻柔落下,轻轻抚过云歌的头顶,动作温和,力道安稳。
低沉温和的声音,缓缓响起,安抚着濒临崩溃的弟子。
“不怪你。”
“一点都不怪你。”
“徒儿,你已经拼尽了所有力气,你做得很好。”
世人总以为,世间所有离别,都会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场面,或是撕心裂肺的告别,或是生死对决的悲壮,轰轰烈烈,刻骨铭心。
可真正历经岁月冲刷,看过无数生死别离之后才会知晓,绝大多数离别,都平淡无声,猝不及防。
或许只是某个寻常的午后,师徒闲谈,友人对坐,几句家常,几声笑语,转身之后,便是永恒不见。
或许只是一场普通的相聚,一桌饭菜,一席闲谈,众人相约来日再会,约定他日重逢。
可一次转身,一次别离,就彻底阴阳两隔,此生再无相见之期。
世间世事,大抵如此。
无从预判,无从挽留,无从逆转。
人活乱世,本就身不由己。
与其执着过往遗憾,纠结逝去之人,不如顺其自然,坦然接纳所有结局。
陈平心中清楚这个道理,他历经岁月,看过无数族群覆灭,见过无数生死离别,早已练就沉稳心性。
可这一刻,心底依旧传来密密麻麻的发紧痛感,酸涩与悲凉层层堆叠,压得他呼吸都微微滞涩。
眼前逝去的所有人,都不是陌路旁人。
他们是跟随他数百年、上千年的亲信部下,是他一手教导、一手培养、亲手带大的核心门人,是青山最坚实的根基,是曾经和他并肩作战、守护人族疆域的至亲之人。
是他看着一步步成长,从懵懂修士,蜕变为人族中坚战力的族人。
这些人,撑起了曾经的青山,撑起了人族一隅的安稳,最终尽数陨落在浩劫之中,消散在岁月长河里。
良久,陈平压下心底翻涌的剧痛,收回轻抚云歌头顶的手掌,视线平视前方,声音平稳低沉。
“云歌,把所有逝去同门的经过,一一告知为师。”
“让为师知晓他们的结局,也算给他们,给为师,留一份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