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歌抬手狠狠擦干脸上的泪水，强行稳住颤抖的身躯，收敛失控的情绪。
她抬手取出一本陈旧的纸质册子，册子表面泛着金光，是她亲手记录的青山门人英烈录。
她翻开册子，目光落在第一行字迹上，声音竭力保持平稳，一字一顿，缓缓讲述。
“师尊，袁经天长老，跟随人族战场一千一百二十九年。他毕生苦修，最终修为定格在元婴圆满，距离化神境界仅有一步距离，终生未能突破。”
“袁长老精通符箓一道，造诣极深，是顶尖的符箓修士，品阶达到七品符箓师。他一生潜心传道授课，悉心培养人族后辈，亲手带出数百位合格的符箓修士，为人族符箓传承立下大功。”
“新族发动大范围围剿、人族大规模撤离的关键一战中，袁长老负责断后，掩护无数老弱族人、低阶修士撤离战场。那场战事之中，他遭遇您的虚假分身，被假身的容貌、气息、神通彻底蒙蔽，不慎中招。”
“最终，袁长老被您的假身当场斩杀。其身躯、神魂、本源力量尽数被假身炼化，炼制成一具受控傀儡，永久为敌所用。他是青山一脉，在这场浩劫之中，第一位陨落的核心门人。”
陈平静静听着，一言不发，眼底的寒意渐渐浓重。
云歌继续往下讲述，声音始终平直，却字字泣血。
“您的亲传弟子姚敏，追随人族征战一千两百年，修为元婴圆满。她常年驻守边境战场，性情坚韧，作战勇猛，多次以少敌多，击退异族小规模突袭。”
“人族撤离核心疆域的战役里，姚敏主动请缨断后，孤身阻拦追兵。新族一名化神境修士暗中潜伏，找准空隙发动偷袭，姚敏防备不及，身受致命重创，当场战死。”
“您的部下王发，追随人族征战一千两百一十年，修为元婴圆满。他心思缜密，行事稳妥，常年负责人族天骄的庇护与转移工作，多次穿梭战场，营救被困的新生代修士。”
“新族针对性围剿人族天骄的战役中，王发被新族强者锁定踪迹。他为掩护十二名人族新生代天骄安全撤离，孤身阻拦数十名新族修士，死守战线，不曾后退半步。”
“整场战斗持续一日一夜，他灵元耗尽，本源枯竭，战至最后一刻，力竭身亡。”
“您的部下王莹，跟随人族征战一千两百五十二年，修为化神初期。她擅长阵法推演，负责人族据点的阵法防护工作。”
“新族攻破人族一处核心据点时，王莹被敌方高阶阵法围困，无法突围。她被阵法禁锢数年之久，肉身、神魂持续遭受阵法之力侵蚀。”
“数年禁锢之后，她被新族修士生擒。敌方一名洞虚圆满修士，将她炼制成人丹，吞服炼化其全部本源与神魂之力，凭借此丹药之力，顺利突破瓶颈，踏入合道境。”
“您的亲传弟子陈火，征战时长一千两百九十年，修为化神中期。他性情刚烈，悍不畏死，多次正面抗衡新族高阶修士。”
“他曾单独迎战您的虚假分身，大战数百回合，最终不敌落败。那场大战让他身受极致道伤，体内本源破碎，神魂根基受损。”
“我将重伤濒死的他救回青山，倾尽所有天材地宝为其疗伤，却始终无法修复他破碎的本源道基。一千两百九十六年，陈火在青山扶桑树下坐化，安然落幕。”
讲到此处，云歌微微停顿，调整紊乱的呼吸，继续讲述。
“您的亲传弟子囡囡，追随人族征战一千三百五十三年，修为化神初期。她年少胆小，心性怯懦，畏惧杀伐，早年连寻常妖兽都不敢直面。”
“浩劫降临之后，她快速成长，主动承担重任，常年孤身游走诸天废墟，搜寻散落各处的人族残存势力，接应流离失所的族人。”
“一次搜寻任务中，她的踪迹被新族高阶强者锁定，遭到大批修士围困。敌方布下绝杀大阵，将她困死一方天地，整整十年时间，无法脱身。”
“我们多次组织人手前往救援，数次强攻大阵，皆以失败告终，救援无果。我们只能通过残留的神魂气息感知，被困十年间，囡囡凭借一己之力，斩杀无数新族新生代天骄，重创敌方数十名高阶修士，给新族造成极大的人员损耗与资源损失。”
“她被新族囚禁于域外地狱之地，遭受五年不间断的折磨与酷刑，肉身残破，神魂受损，却始终不曾屈服，不曾透露半分人族机密。最终，她找准敌方阵法破绽，引爆自身全部神魂与本源，惨烈自爆，以身殉道。”
听到囡囡的结局，陈平抬手，指尖轻轻擦拭过眼角的湿意，胸腔之中的剧痛骤然放大。
他清晰记得那个小小的身影。
年少的囡囡，胆子极小，心性单纯，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心生畏惧，遇事只会躲闪依赖旁人。
谁也不曾想到，这个曾经怯懦胆小的小女孩，最终会以这般壮烈决绝的方式，燃尽自身一切，守护人族尊严。
陈平深呼吸数次，反复平复翻涌的心绪，抬眼看向云歌，微微抬手，示意她继续。
云歌抹去脸上新落的泪水，目光再次落在册子之上，继续低声讲述。
“您的部下李芸，征战时长一千四百二十二年，修为化神后期。她身怀先天纯阴之体，体质特殊，是诸天极为罕见的顶级特殊体质。”
“一次大规模族群大战之后，李芸战力透支，身受重伤，不慎被新族大能生擒俘虏。敌方知晓她体质特殊，极具修炼价值，没有将其斩杀，反而强行改造她的肉身与神魂，将她炼成专属炉鼎。”
“数十年时间，她持续遭受敌方大能的采补，本源不断损耗，神魂持续衰败。我们耗费巨大代价，突破层层封锁，最终将她从敌营救出。”
“获救之后，李芸肉身残破，本源尽失，一身天赋潜力彻底消散，终生无法再进一步，彻底沦为寻常修士。数十年的屈辱折磨，让她心性彻底崩塌，无法释怀。”
“最终，她孤身奔赴新族一座大型主城，引爆自身残存所有修为与神魂，自爆肉身，摧毁整座大城，斩杀城内数千新族修士，壮烈牺牲。”
“您的部下莫元舞，征战时长一千四百四十四年，修为化神圆满。她拥有特殊通神天赋，能够沟通沉睡的上古古神，是诸天唯一能稳定接引古神意志的修士。”
“新族早已觊觎她的特殊能力，暗中布局多年，最终找准时机发动偷袭，将毫无防备的莫元舞生擒。”
“敌方想要利用她的通神天赋，搭建稳定通道，强行接引上古古神降临诸天，试图借助古神之力，谋取超脱成仙的力量。他们将莫元舞禁锢，持续榨取她的神魂本源，逼迫她强行沟通古神，日夜不休。”
“长年累月的榨取与折磨，让她陷入数十年的长久昏迷。苏醒之后，她知晓自身早已油尽灯枯，再无存活可能。”
“她舍弃自身所有生机、神魂、本源，以自身性命为极致代价，强行接引一尊战力滔天的上古古神降临人间。古神现世，肆意杀伐，斩杀无数新族修士，摧毁敌方多处核心据点。”
“新族为镇压现世古神，遏制浩劫蔓延，被迫牺牲三名实力顶尖的合道境修士，以三人的性命与本源为祭品，才勉强将古神重新镇压回沉睡之地。”
讲述完最后一位英烈的结局，云歌缓缓合上陈旧的英烈册子，双手紧紧攥着册页。
陈平抬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胸口，心脏传来的绞痛剧烈且真实，让他几乎无法正常呼吸。
莫元舞。
他清晰记得这个女人的模样与心性。
往日相处之中，莫元舞生性惜命，最是贪生怕死，遇到凶险战事永远最先退缩，遇事只求自保，从不争抢功绩，从不主动涉险。
可就是这样一个贪生怕死、只求安稳的人，最后却为了人族，赌上所有，燃尽一切，战死沙场。
陈平心底五味杂陈，酸涩难忍。
贪生怕死从来都不是过错，安稳存活本就是乱世之中最大的幸运。
他从未要求门下弟子舍生取义，从未逼迫任何人奔赴死亡。
可这些跟随他的亲人、部下、弟子，全都主动选择了最壮烈、最决绝的道路，用性命为人族铺路。
良久，陈平压下翻涌的情绪，快速扫视全场残存的青山族人。
他目光反复扫过人群，从头到尾，逐一清点，始终没有看到自己父母的身影，也没有听到二人牺牲的讯息。
心底生出急切的疑惑，陈平立刻看向云歌，出声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