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第16师团第9旅团的先头部队翻过一道土坡,公路在稻田和桑林之间折向西北。旅团长片桐大佐蹲在土坡后面,举着望远镜往前看。
望远镜里,公路两侧的村屋后头、河道拐弯处、小桥两端,零零落落冒出灰色的混凝土方块。有的贴着河埂,有的趴在土坡棱线上,大半截埋在土里,只露射口和顶面。表面刷过泥浆,屋顶覆着稻草,不细看会当成谷仓和土地庙。碉堡之间有浅壕相连,前沿拉着几道铁丝网,横在路面的反坦克壕把公路截成一段一段。
片桐把望远镜放下,对身边的参谋说:“看到没有?那不是临时挖的散兵线。那是钢筋混凝土碉堡。交叉火力配置。射界标定过的。中国军队在这里修了好几年的工事。”
参谋说:“旅团长,这里太安静了。”
片桐说:“安静就对了。有准备才安静。告诉各大队,不要急着冲锋。先把前沿障碍清掉,把碉堡的射口摸清楚。别像在青阳镇那样,硬啃四天,伤亡上千人。”
同一天,陈家桥前沿,日军第20联队。
联队长蹲在土坡后面,对几个大队长说:“先清障碍。掷弹筒打铁丝网后面的掩体,九二式步兵炮推到侧翼,试射前沿机枪巢。工兵准备剪网、埋药包。步兵跟在工兵后面,分三段推进。”
掷弹筒手蹲在田埂后面,把榴弹装进掷弹筒,对着铁丝网后面的掩体打了几发。榴弹落在掩体旁边,炸起一片泥土。九二式步兵炮推到侧翼的竹林后面,对着前沿机枪巢试射了两发。炮弹落在机枪巢外面,炸起一片碎屑。
工兵抱着剪线钳和炸药包,在火力掩护下爬到铁丝网前面。剪线钳剪断铁丝,炸药包塞进壕沟边缘,炸开了一个缺口。步兵跟在工兵后面,分成三段推进。第一段冲到铁丝网前面,卧倒。第二段冲到反坦克壕旁边,架梯。第三段跟着梯子爬过壕沟,进入开阔稻田。
但一进稻田,两侧碉堡的交叉火力就罩过来了。子弹贴着稻田的水面扫过来,不是单点乱射,是沿着射界标定过的长点射。一个步兵中队刚冲出去五十米,就被压在了田埂后面。中队长蹲在田埂下面,对通信兵说:“赶紧汇报,两侧碉堡的交叉火力太密。我们被压住了。”
他们得到的回复是“工兵继续清障。步兵不要冒进。把碉堡的射口摸清楚,标定好,用步兵炮逐个打掉。”
陈家桥前沿,日军步兵炮阵地。
九二式步兵炮推到侧翼的竹林后面,炮手蹲在炮位旁边,举着望远镜看碉堡的射口。射口是方形的,正面投影不大,但能看见机枪的枪管从射口里伸出来。炮手把瞄准镜对准射口,装填炮弹,扣动扳机。炮弹飞出去,打在碉堡外墙上,炸掉了一层水泥皮。射口还在,机枪还在响。
炮手骂了一声。“钢筋混凝土太厚。步兵炮打不穿。换穿甲弹。”
穿甲弹打出去了,打在射口边缘,崩掉了一块混凝土。射口变形了,但机枪还在响。炮手又打了两发,射口终于被炸塌了,机枪哑了。但旁边的副堡又开火了。侧射火力从斜角打过来,压住了步兵炮阵地。炮手赶紧把炮拖到竹林后面,换了个位置。
同一天,陈家桥前沿,日军第20联队指挥所。
联队长蹲在土坡后面,把战报汇总起来。战报上写着:工兵清障,炸开铁丝网缺口三处,架梯过反坦克壕两处。步兵推进到开阔稻田,被两侧碉堡交叉火力压住,伤亡数十人。步兵炮打掉了两个碉堡射口,但副堡和暗堡的火力还在。
“中国军队的碉堡群,不是一两个碉堡的问题。是交叉火力网。打掉一个,旁边的还能打。打掉两个,暗堡还能打。硬啃,伤亡太大。告诉各大队,不要急着冲锋。先把碉堡的位置摸清楚,标定好。等师团的重炮到了,再打。”
深夜,日军第16师团指挥部。
师团长中岛今朝吾蹲在指挥所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陈家桥一带的碉堡群被红铅笔圈了好几圈。他把地图看了两遍,对参谋长说:“第20联队在陈家桥碰了壁。中国军队的碉堡群,交叉火力网太密。步兵炮打不穿。硬啃,伤亡太大。”
参谋长说:“师团长,那怎么办?”
中岛今朝吾说:“怎么办?等重炮。师团的重炮联队还在后面,道路被炸断了,重炮拖不上来。等重炮到了,先把碉堡轰掉。步兵再冲。另外,告诉航空兵,集中轰炸碉堡群。”
日军也陷入了这样的境地,道路被摧毁,重炮上不来,重炮上不来,国军的坚固工事只能靠步兵一点一点的啃。
日军的摩托化牵引极少,绝大部分火炮依靠骡马;重炮甚至需要多组骡马分段拖运、拆卸再组装。道路被炸、稻田、河渠、水洼,重炮转移非常慢。
一旦守军破路、炸桥,炮兵阵地转移周期很长;步兵突击向前推进之后,炮兵经常脱节,前沿步兵只能依靠步兵炮、掷弹筒硬顶。
而日军的主力,三八式 75 野炮,它是单脚炮架,方向射界狭小,调转不便。
四年式 150 榴,在淞沪和江南作战中大量使用,笨重,行军时经常拆成两部分运输;江南水田、河网地带机动极其痛苦;装药偏少,打厚混凝土工事效率低,反复轰击才能啃掉表层。
因此面对中国军队的坚固工事,日本人也困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