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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倒计时

    执法堂的人走后,陆沉在门口站了很久。

    暮色从远处的山脊漫过来,像一盆灰色的水,慢慢淹没了整个外门弟子区。有人在食堂方向喊了一声什么,接着是碗筷碰撞的叮当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他关上门,没有点灯。

    屋子里暗得很,只有窗纸破洞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陆沉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胸口。

    “怕了?”

    殷无邪的声音从丹田深处传来,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不怕。”陆沉说,“是累了。”

    “累也得撑着。三天,还有八十六天——”殷无邪顿了一下,“不管你信不信,我不希望你死在这里。”

    陆沉没有接话。

    他走到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清退通知。月光太暗,看不清上面的字,但他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十年炼气一层,三个月内不能筑基,逐出师门。

    他把通知折好,塞回去,然后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前辈。”

    “嗯。”

    “你以前……被出卖过吗?”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久到陆沉以为殷无邪已经睡着了。

    “睡吧。”殷无邪说,“明天还要修炼。”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但陆沉知道答案了。

    ---

    第二天天还没亮,陆沉就坐在了旧剑冢的荒坡上。

    雾气比昨天更浓,几乎看不清三丈外的废剑。空气中的铁锈味也更重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了个身,把积攒了数百年的腐腥味都翻了出来。

    “炼气五层。”殷无邪的声音从脑海中响起,比昨天更沙哑,“今天必须到。”

    陆沉闭上眼,放开丹田。

    怨气涌来。

    比昨天更猛烈。像决堤的水,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像饿了十天终于闻到血腥味的狼群。它们从地下、从废剑里、从雾气中,从每一个角落疯狂地涌向陆沉的身体。

    冷。

    比昨天更冷。

    陆沉的牙齿开始打颤,嘴唇发紫,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手臂上的灰色纹路像活了一样,从手腕往肩膀爬,又往脖子蔓延。

    “不要硬扛。”殷无邪说,“用昨天的方法,滤掉杂质,只取中间那一层。”

    陆沉咬紧牙关,把感知铺开。

    怨气涌来的时候,他“看到”了——浓的像黑墨,淡的像清水,中间那一层像银色的丝线,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冷得最纯粹。

    他把那些银色丝线引向丹田的种子,其他的统统挡在外面。

    种子开始搏动。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搏动,都有一缕银白色的混沌真气从种子里渗出,顺着经脉流淌。真气经过的地方,经脉被撑开,像干裂的河床被水浸润。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酸胀的、持续的、像骨头在生长的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陆沉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唯一能抓住的,是丹田里那颗种子的搏动节奏——哒、哒、哒,轻快、稳定、不知疲倦。

    雾气什么时候散的,他不知道。

    阳光什么时候照到身上的,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丹田里的混沌真气比昨天粗壮了将近一倍,在经脉中奔涌,像一条刚刚苏醒的河流。

    “炼气五层。”殷无邪说。

    陆沉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臂上的灰色纹路已经爬到了下颌,像一张网,把半个脖子都罩住了。

    “还差得远。”殷无邪说,“五层只是门槛。伪装法门需要极强的控制力,你现在的控制力——”

    “不够?”陆沉问。

    “够不够,试了才知道。”

    殷无邪的虚影从雾气中浮出来,比昨天更淡了一些。陆沉注意到了,但没有问。

    “混沌真气伪装成灵力,原理很简单。”殷无邪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亮起一团灰白色的气旋,“混沌真气的特征是灰白色、不稳定、离体即散。灵力的特征是颜色偏蓝、稳定、可以长时间离体。”

    他指尖的气旋开始变化。灰白色渐渐褪去,变成淡淡的蓝色;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变得平稳;原本边缘模糊不清,现在变得清晰。

    “看清楚了?”

    陆沉盯着那团气旋,点了点头。

    “你来试试。”

    陆沉凝出一缕混沌真气。灰白色,旋转得快,边缘发散,像一团随时会散架的草绳。

    “慢下来。”殷无邪说,“旋转的速度慢一半。”

    陆沉试着放慢真气运转的速度。气旋的旋转慢了下来,但颜色还是灰白的。

    “颜色。把它从灰白变成蓝色。想象它在吸收周围的灵气——混沌真气是内生的,灵力是外来的。你要让它在放出的时候,看起来像是从外面吸进来的。”

    陆沉咬着嘴唇,盯着掌心的气旋。

    变蓝。

    变蓝。

    变蓝。

    气旋晃了一下,散了。

    “废物。”殷无邪骂,但语气没有之前那么冷,“再来。”

    第二次。凝出气旋,放慢旋转,试着改变颜色。气旋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灰蓝色,介于灰白和蓝色之间,不伦不类。

    “丑。但比刚才强了一点点。”

    第三次。灰蓝色淡了一些,蓝色多了一些。

    第四次。蓝色占了大半,边缘仍然有些灰白。

    第五次——

    “够了。”殷无邪打断他,“你的经脉在抗议了。再练下去,反噬。”

    陆沉低头看自己的手臂。灰色纹路已经爬到了脸颊,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皮肤。

    “这个样子出去,谁都知道你有问题。”殷无邪说,“回房间,用被子和枕头把墙上的洞堵上,拉严窗帘,在黑暗里练。看不出脸色,就不会被人发现。”

    陆沉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把外袍的领子竖起来,遮住脖子上的灰色纹路,然后快步往山下走。

    ---

    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他按照殷无邪说的,用旧被子和枕头把窗户堵得严严实实,拉上窗帘,又用布条把门缝塞住。屋子里黑得像地窖。

    他盘膝坐在床上,继续练伪装法门。

    没有光线,他看不见掌心的气旋是什么颜色,只能凭感觉。

    殷无邪在他脑海中描述颜色:“蓝了。不是,又灰了。再淡一点。对,就是这样。稳住。”

    第六十次。

    第七十次。

    第一百次。

    陆沉记不清自己试了多少次。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累,是混沌真气过度运转导致的经脉痉挛。灰色纹路已经爬到了额头上,他能感觉到它们在皮肤下面蠕动,像虫子。

    “停下来。”殷无邪说。

    “再试一次。”

    “你的经脉——”

    “再试一次。”

    陆沉深吸一口气,凝出气旋。

    放慢。

    变蓝。

    稳定。

    他睁开眼。屋子里很暗,但他掌心的气旋发出的蓝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光芒是纯净的淡蓝色,和普通灵力的颜色一模一样。

    “成了?”他哑着嗓子问。

    沉默。

    “成了。”殷无邪说。

    陆沉盯着掌心那团蓝色的气旋,嘴角慢慢翘起来。

    然后气旋散了。

    他倒在被子上,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灰色纹路从额头退下去一截,但仍然爬满了脖子和下巴。

    “睡吧。”殷无邪的声音很低,“明天还要练。伪装只是第一步,你得练到能在执法堂的人面前不露馅才行。”

    陆沉闭上眼。

    意识模糊之前,他听到殷无邪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他没听清,只隐约觉得那句话不像是对他说的。

    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

    傍晚,陆沉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他猛地坐起来,下意识地摸自己的脸。灰色纹路退到了衣领以下,但还能摸到。

    “谁?”

    “是我。”柳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开门。”

    陆沉把外袍领子竖起来,打开门。柳青端着一个碗,碗里是稀粥和两个馒头。他看了一眼屋里——窗户被堵得严严实实,屋子里黑漆漆的,弥漫着一股汗味和铁锈味混合的怪味。

    “你把自己关了一整天?”柳青把碗递给他,“吃点东西。”

    陆沉接过碗,没有解释。

    柳青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执法堂那边有消息了。”

    陆沉抬起头。

    “赵烈在食堂放话,说执法堂已经从你房间拿走了证据,三天之内就能确认你修炼的是魔道功法。”柳青咬了咬嘴唇,“他还说——等证据确凿了,他要亲手废了你的修为。”

    陆沉端着碗,没有说话。

    “陆哥,你到底——”

    “我没有修炼魔道功法。”陆沉说,声音很平静,“他们拿走的,是碎陶罐。我的陶罐破了,碎片上有青苔和泥土,他们觉得那是证据。”

    柳青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我信你。”

    他转身走了。

    陆沉关上门,把粥喝完,把馒头吃完。

    “柳青说的,你都听到了。”他说。

    “嗯。”

    “三天。”

    “嗯。”

    “够吗?”

    “够不够,都得够。”殷无邪说,“明天继续练。后天再练一天。大后天,执法堂来的时候,你要在他们面前表演一出‘我是一个修炼普通灵力的废物’。”

    陆沉把碗放在桌上,躺回床上。

    窗外暮色渐浓。

    倒计时,还有八十五天。

    但赵烈的倒计时,还有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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