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戴胜来说却是异常充实,或者说难熬。
白天他在校场看毕丘操练新兵,在武备库盯着向库令清点甲胄,晚上还要在复殷殿跟甘茂和司寇向宁争论贪墨官吏的处置方案。
只有深夜他才有空对着地图,一遍遍地推演秦军东出的路线,毕竟时间线已经变动,谁也说不准秦军会不会按原来路线走。
玄鸟军的扩军计划,虽说磕磕绊绊,但总算完成了。五千老兵,三千新卒。
新卒里有一半是定陶、睢阳、彭城这些商业都会征募的商贾子弟,他们穿得起皮甲,吃得起干肉,身子骨比农夫强出一截。还有一半是从丰县、吕县、留县这些从前的世家封邑征发的农家子弟,身子是瘦弱了些,但耐力倒是比那些商贾子弟更强。毕丘把四百魏武卒和见过血的玄鸟军老兵打散到各营当骨架,老带新,三个月就能拉出去列阵。
向库令日夜赶工,加上甘茂从韩国运来的货,八千玄鸟军现在人人有甲,老兵穿札甲,新兵穿皮甲。站在校场上,让戴胜看着底气足了不少。
甘茂去新郑蹲了整整一个月,把韩国铁官的门槛都快踩烂了,总算是盯着作坊把一千具弩机全部造完。韩侯还额外送了三百具,说是宋韩之盟的添头。
八千玄鸟军,五万乡兵,这就是宋国眼下的全部家底。
这天散了朝会,戴胜回到寝殿,难得能早睡一回,就被一个小寺人叫醒了。
“国君,魏国急报。”
戴胜立马接过,是惠施的亲笔信。
秦军东出了!
十一月底,秦军东渡大河。十万大军兵分两路,左路由公子华率领,出临晋关,直扑汾阴;右路由樗里疾率领,出蒲坂,取皮氏。不到一个月,汾阴、皮氏相继陷落。魏国河东守军虽拼死抵抗,但秦军的弩阵和锐士根本不是魏国守军能挡住的,汾阴守将战死,皮氏令开城出降。
还不算完,拿下汾阴、皮氏之后,两路秦军合兵一处,转向东南,沿着汾水河谷直插魏国腹地。焦邑三天告破,曲沃这座晋国曾经的故都,守了十天也被拿下了。魏国紧急征调驻守大梁的五万奋击西进,在曲沃城外与秦军决战。樗里疾身先士卒,亲自驾着战车冲击魏军侧翼,硬生生地撕开了防线。魏军全军溃败,死伤过半,残部退入安邑城中。
惠施在最后几乎是恳求。
“秦师压安邑,张仪入大梁,说王割上郡十五县。王意动,衍力争,被斥。若上郡割,则河东尽入秦,大梁西向无险。施求救于韩赵,韩赵畏秦如虎,皆按兵不动。唯有恳请宋公,念盟约,示兵威于外黄,使秦知魏有援,则张仪之说或可缓。宋公若能遣一旅之师,西渡大河,入河东助魏守安邑,则魏宋之盟,永世不易。若安邑不保,魏虽欲守约,力不能及矣。”
他放下了书简,立刻命人召甘茂进宫。
甘茂入宫后,戴胜将惠施的求救信丢给了他。
甘茂读完后开口道:“国君,惠施这是急了。韩赵畏惧秦国,按兵不动。奋击是魏国最后一支能打的部队了,五万精锐一战而亡,如今守安邑的兵力最多不过三万,其中还有大半是临时征发的民夫。秦军士气正盛,若强攻安邑,魏国必然守不住。”
“所以呢?”戴胜反问。
“所以……”甘茂顿了顿,“茂以为,宋国当出兵。”
戴胜抬眼看向甘茂,满脸都是奔波儿灞听到九头虫要他去捉拿唐僧师徒的表情
“出兵,但不是替魏国拼命。安邑是魏国的旧都,河东的枢纽。秦若得河东,则函谷关外再无屏障。届时秦军出函谷,可直取大梁,亦可南下攻韩,甚至会东出伐宋。所以,河东不能丢。”
他转过身,看着戴胜:“不过,宋国不能打头阵。宋军入魏,是给魏国一点念想,不让魏国绝望而降秦。同时也能观望秦军虚实,为日后做准备。茂建议,遣五千玄鸟军,配一万乡兵,打着魏军旗号入魏作战。”
“打着魏国旗号?”戴胜喃喃自语。
“正是。”甘茂说,“宋国与秦国相隔韩魏,中间还隔着周王畿。秦宋之间,暂时没有直接冲突。若宋军公然入魏,等于向秦宣战,秦国破魏后必然直驱宋地,齐国的盟约也是指望不上的。但若打着魏国旗号,则可以‘魏军’的名义参战。秦人不知宋军虚实,战后国君也可以推说是‘魏王所募之武卒残部,寡人不知’。”
戴胜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先生考虑周全。那领军将领呢?”
“毕丘为主将,茂愿为副。”甘茂拱手,“毕司马久经战阵,精通魏武卒战法,玄鸟军又是以魏武卒为骨干编练而成。打着魏国旗号,用魏人战法,秦人看不出破绽。茂虽不才,但曾在楚国研习过战法,对公子华、樗里疾的用兵之略也略有所知,可为毕司马参赞军务。”
戴胜没有立刻答应。
毕竟一万五千人,宋国四分之一的家底,就这么投进河东那个血肉磨盘里是否值得。赢了,固然宋国可以在列国间声望大涨,魏国欠宋国一个天大的人情。输了,玄鸟军大半就折在大河边上了,齐国和楚国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是不是将大军留在国内和齐国一起划分魏国东境更好?
算了,先看看秦魏两军的成色,再决定下一步吧。
“准。”他转过身,“毕丘为主将,甘茂为副。五千玄鸟军,一万乡兵,五日后整军出发。”
五天后的睢阳西门外,一万五千人列成十五个方阵。玄鸟军在中央,乡兵在两翼。
毕丘站在阵列最前面,身披三重厚甲,腰间悬着一柄重剑,手按在剑柄上,威风凛凛。
甘茂站在他旁边,穿一身赭色深衣,腰间也悬着一柄轻剑,不像武将,倒像个随军记室的文书。但玄鸟军的老兵都知道,这个看起来文弱的楚人,在韩国督办军械时敢跟铁官令丞拍过桌子,在御史台把五个郡的县令查得夜不能寐。毕丘一开始不服他,后来被甘茂拉着聊了一夜秦军战法,第二天早上出来,对甘茂的态度就变得恭恭敬敬了。
戴胜登上点将台,扫视全场,一万五千人,鸦雀无声。
“寡人不讲虚的。你们这次去河东,是替魏国打仗,更是替宋国打仗。秦军灭了魏国,下一个就是宋国。你们在河东挡住秦军,就是在家门口挡住秦军。”
他顿了顿。
“但寡人也要跟你们说实话。秦军不比彭城的叛军,也不比吕邑的族兵。秦军是商鞅调教出来的虎狼之师。此去河东会有人死,会有人伤,会有人这辈子再也回不到宋国。”
“但寡人信你们。因为你们是玄鸟军,玄鸟军不挑对手。彭城叛军是乌合之众,吕邑族兵是土鸡瓦狗,秦国虎狼也是人。是人,就会死,会死,就杀得死。”
前排的魏明咧嘴笑了一下,他旁边的向梁也在笑,但笑里带着一股杀气。
“毕丘。”戴胜叫道。
“末将在!”
“记住寡人的话。你是去试秦军的斤两,不是去送死的。打得赢,就往死里打。打不赢,就赶紧撤。寡人不要你的命,也不要甘先生的命,更不要这一万五千条命。你们要活着回来,告诉寡人,魏军是个什么水平,秦军又到底有多能打。”
毕丘行了一个军礼:“末将,遵命。”
戴胜又看向甘茂:“甘先生,你是楚人,又是文士。寡人让你上战场,委屈你了。”
甘茂行了一个军礼:“茂既入宋,便是宋臣。国君不以茂为外人,托以军国大事,茂敢不效死?”
戴胜点点头。他走下点将台,解下腰间佩剑,捧到毕丘面前。
“这柄剑是韩侯送的,宜阳造。据说能陆断牛马,寡人没试过,不知道真假。你带去,砍一个秦军偏将的头回来,就算替寡人试过剑了。”
毕丘双手接过剑,眼眶微微发红。
“末将……”毕丘的声音哽了一下,随即吼道,“必不负国君!”
戴胜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阵中那些熟悉的面孔,魏明、向梁、陶大……百夫长陶大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拿着锈戈发抖的少年了。
“陶大。”
“小人在!”
戴胜说:“你的百人队要是能带回来一百个个人头,寡人就升你为曲长。”
陶大咧着大牙:“国君,小人的娘说,等小人当了曲长,就给小人说个媳妇。”
阵列里爆出一阵哄笑。
戴胜也笑了:“你告诉你娘,国君替你做媒。等你当了曲长,寡人亲自给你挑一个。”
笑声更大了,将紧张的气氛冲淡了些,士兵们的肩膀也放松了一些,但眼里那团火还在。
戴胜退后三步,对着阵列深深一揖。
“宋国的城墙,寡人等你们回家。”
“哗啦!”
一万五千人同时单膝跪地,齐声高喊:
“玄鸟不灭!大宋万年!”
毕丘起身上车,拔剑高呼:“全军出发!”
玄鸟军踏着整齐的步伐,开出了睢阳西门。乡兵跟在后面,队列虽不如玄鸟军整齐,但也在努力跟着前军步伐。一百面魏国赤旗在西风中猎猎作响。
戴胜站在城楼上,目送这支“魏军”远去。甘茂跟毕丘同乘一车,戴胜看着甘茂的背影,不禁又想起穿越前读过的《战国策》,想起了甘茂在秦国,率军攻拔宜阳的情节。宜阳是韩国的重镇,城高池深,天下精兵聚集。他围城五个月,箭尽粮绝,最后把自己的钱帛全分给士卒,亲自负土填壕,终于破城。
这样一个人,正替他去河东试秦军的斤两。这让戴胜觉得,穿越这件事,虽然开局是地狱难度,但手牌也不算太差。
“国君,”公孙阅凑上来,“咱们……就看着?”
“不然呢?”戴胜没回头,“寡人倒是想自己去。但齐太子还在看,楚王还在看,魏王……也在看。寡人在睢阳,就是一根定海神针。寡人不在,用不了三天就有人想翻天了。”
“什么是定海神针?”
戴胜没有理公孙阅,转身下了城楼:“毕丘在前面打仗,咱们在后面干活。向库令说新一批弩矢月底能交,你去盯着。还有齐国的盐铁互市,第一批货应该要到了,让曹郡守派人去接。”
公孙阅垮着脸应下,小跑着下去了。
戴胜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戴胜深吸一口气,走向复殷殿。他还有一堆竹简要批,一堆账册要看,一群老狐狸要周旋。
这场仗,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