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丘的一万五千人正沿着汾水河谷西进。官道上全是溃兵,败退魏军的绛色裲裆被干涸的血渍浸成黑色。他们甲胄扔了一路,有人光着脚,有人拄着断矛,有人被同伴架着。他们看见“魏军”旗号,先是惊恐地散开,然后麻木地让路,最后有人跪下来,伸手去抓乡兵的裤脚。
“给口吃的……给口水……”
乡兵们惊恐地看着这些溃兵,有的脸色已经发白,有的双腿开始哆嗦。
“让开。”毕丘的声音有些沙哑。
溃兵们让开,毫无表情地看着这支“援军”,像在看又一批去送死的人。
甘茂从后面赶上来。
“司马,探子回报,安邑西北四十里,猗氏,尚有魏军残部一千在守。秦军偏师约两千,正在围城。安邑城内,公孙喜不敢出援。”
毕丘眉头一皱:“猗氏是安邑西部最后一个据点。丢了猗氏,安邑撑不过半月。”
“正是。茂以为,全军一万五动静太大,秦军主力必来。不如以五千先头急援猗氏,打退秦军前锋,立刻收拢残部,加固城防。余下一万,随后跟进,驻于猗氏以东二十里,互为犄角。”
毕丘点头:“就依先生。玄鸟军两千,乡兵三千,随我先行。先生率余部随后接应。”
甘茂拱手:“茂领命。司马切记,打退即可,不可恋战。围攻安邑的主力距此不过三日路程。”
猗氏城外的黄土塬上。
毕丘的五千人赶到时,秦军正在攻城。两千秦军分作两队,一队弩手压制城头,一队步卒蚁附云梯。城头的魏军已经打红了眼,滚木礌石砸完了,就用砖头,用锅,用断矛。
“列阵!”毕丘拔剑。
两千玄鸟军在前,三千乡兵在后。大橹竖起,弩架上肩,迅速列阵完毕。
秦军发现了他们。
城下的秦军弩手立刻转向,三轮弩矢泼过来。大橹阵前排被钉满箭,有人倒下,后排补上。乡兵没经历过这个,前排有人往后缩,被身后的玄鸟军老兵一脚踹回去。
魏明怒吼:“站稳!后退就是死!”
他现在是曲长,手下两百人。他亲手捅死一个往后跑的乡兵,血溅在脸上也没擦。
“举弩!放!”
玄鸟军弩阵还击。韩弩射程比秦弩要远二十步,但射速慢了一半,秦军三排轮射,玄鸟军只能两排。弩矢在空中交错,发出“嗖嗖”的尖啸。
“进!”毕丘下令。
大橹阵开始推进,步伐缓慢却齐整。每一步踏下去,便荡起黄土塬上的一阵浮尘。秦军前排也停止了攻城,云梯上的步卒撤下来,在弩阵后重新列队。
一个瘦瘦高高的黑脸汉子从秦军阵中驾车而出。
“魏军?河西战后,魏军还有敢战、能战的?”
毕丘也驾车从阵中驶出。
“前魏武卒五百主,毕……秦!你是何人?”
“秦将司马错。”汉子微微躬身,像是行礼,更像是蓄力,“请。”
说完战车便向毕丘冲来。
毕丘立马让御者驾车迎上。
司马错的剑快,直刺毕丘咽喉。毕丘侧身,韩剑横格,“当”的一声,火星四溅。两剑交击,毕丘感觉虎口一麻,司马错力气真不小。
“魏武卒?”司马错的车回到秦军阵前,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不是死光了么?”
“还剩我一个。”毕丘再次驾车上前,一剑劈下。
司马错举剑格挡,但毕丘剑势太沉,韩剑锋口又利,他的剑被压出一道缺口。司马错变招,剑走偏锋,刺向毕丘肋下。毕丘甲厚,剑尖滑过札甲缝隙,在皮衬上划出一道白痕。
双方的车驾来回了二十余合。
司马错的剑法更精,招式更巧,每一剑都指向甲胄缝隙。毕丘的剑法更猛,力气更大,每一剑都带着千钧之势。韩剑越砍越利,韩王的宝剑,确实能断牛马。
“当!”
毕丘一剑劈下,司马错横剑格挡。秦剑承受不住,从中折断。司马错愣了一瞬,毕丘的剑已经抵在他咽喉前。
“你输了。”
司马错看着韩剑,忽然笑了:“好利的剑!”
他扔下断剑,退回阵中。秦军号角响起,开始后退,弩手断后,边退边射。玄鸟军想追,毕丘抬手止住。
“不要追了。结阵,进猗氏。”
猗氏城内。
城头的魏军残部只剩五百余人,人人带伤。守将是个四十来岁的络腮胡汉子,自称魏国猗氏令,姓公孙名戌。他见魏军旗号,大喜过望,忙问毕丘是哪支部队。
毕丘没打算瞒:“宋公受魏相之请,遣师来援。旗号是魏旗,人不是魏人。”说罢让人把惠施的求援信射到城内。
公孙戌拆开信,看完后对着宋军跪下:“宋公之恩,魏人没齿不忘。开门!”
毕丘领兵进城。
“猗氏还有多少粮?”
“不足半月,箭矢也将尽。城外秦军虽暂退,但不久必会卷土重来。”
毕丘点头,转身对魏明下令:“清点伤亡。”
半炷香后,数字摆在毕丘面前。
玄鸟军阵亡三百,重伤一百。乡兵阵亡八百,溃散五百。五千人出去,能战的只剩三千出头。其中玄鸟军两千精兵,折了五分之一。
秦军两千,阵亡约两百,退走一千八。
秦军是攻城之中遇袭,阵型未整;玄鸟军以逸待劳,占尽先机。而且双方还只是弩阵对射,并未短兵相接,即便只算玄鸟军战损比还是达到了二比一。
毕丘走出屋子,站在猗氏城头。甘茂率一万后军已于黄昏抵达城东二十里,正在扎营。城下,乡兵们在掩埋尸体。阵亡的玄鸟军老兵被单独排成一排,魏明蹲在旁边,一个一个地帮他们擦拭身体。
毕丘走过去,也蹲下来。
魏明抬头,眼睛通红:“司马,秦国这帮狼崽子……太能打了。”
毕丘没接话。他想起出征前戴胜说的话,“你是去试秦军的斤两。”现在斤两试出来了。两千对两千,伏击打遭遇,玄鸟军先手,双方对射,阵亡比二比一。如果是秦军先手呢?如果是樗里疾亲率主力呢?
他不敢往下想。
他站起身:“传令!全军加固城防。甘先生的一万人,在城外布疑兵,多竖旗帜,擂鼓呐喊,让秦人以为猗氏有两万守军。另外,遣快马回睢阳,将战报呈送国君。”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告诉国君,秦军锐甚,不可硬碰。猗氏,卑职能守半月。半月之内,请国君定夺。”
睢阳,复殷殿。
快马跑死了三匹,从猗氏到睢阳只用了四天三夜。军报送到时,戴胜正在偏殿翻看齐盐入宋的账册。
玄鸟军阵亡三百,重伤一百。乡兵阵亡八百,溃散五百。
两千玄鸟军打两千秦锐士,二比一。
戴胜放下竹简,手不停地发抖。
公孙阅在旁边小声唤:“国君?”
戴胜没抬头。他想起出征前,陶大说“等小人当了曲长,就给小人说个媳妇”。军报里特意提到,陶大腿上中了一箭,被部下死命拖下战场,现在人还在猗氏城里躺着,百人队还剩五十二人。
一个小寺人跑进来,双手呈上另一卷竹简:“国君,甘先生附了一封私信。”
戴胜接过,字比军报上的要潦草,像是急着写就的:
“茂在战场拾得一剑,秦少府造,剑身均匀,血槽笔直。然与韩剑对击二十余合,秦剑从中而断,韩剑无损。茂以为,宋国当继续购韩剑、韩弩,以器补兵之不足。另,司马错此人,年不过二十,用兵果决,败而不乱,日后若为秦将,必是宋国大患。茂与司马暂驻猗氏,加固城防,虚张旗帜,使秦人莫测虚实。猗氏存粮不足半月,箭矢将尽。能守几日,茂不敢言。唯望国君早做决断。茂顿首。”
戴胜把信放在案上,闭上眼睛。
司马错,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他是秦国名将,伐蜀定巴,拓地千里,为秦国立下万世基业。现在这个人正在河东,带着两千人,跟他的玄鸟军打了个二比一。
“国君。”公孙阅又喊了一声。
戴胜回过神,目光落在甘茂送回来的那柄断剑上。秦剑的钢口不差,锻造均匀,淬火到位,但跟韩剑比,总觉得还是差了一口气。
宜阳的精钢,天下第一。申不害的遗泽,还在惠及韩国。
“传令。”他站起身。
公孙阅赶紧凑上来。
“陶大升曲长。活着回来的老兵,全部升一级。阵亡者,田宅永归其家,子孙免徭赋三世。”
“诺!”
“还有,武备作坊扩三倍,招募匠人,不限身份。凡能造弩臂、锻甲片者,入作坊免徭赋。弩矢日夜赶工,月底前再交十万支。”
“诺!”
戴胜走到殿门口,外面正在下雪,今年的第一场雪。
“对了。”他停住脚步,“把毕丘派回来报信的斥候,带去好生休息。问问他猗氏的城防、秦军的营寨、安邑城里的动静以及魏军的战力,一个字都不要漏。”
公孙阅应下,小跑着出去了。
戴胜独自站在殿门口,雪花扑在脸上。
战损比的数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他原以为玄鸟军已经可以在泗上横着走了,结果一出门,就在河东碰了个头破血流。秦军还没出全力,樗里疾的主力还在围安邑,公子华的北路军还没到。
雪越下越大。河东的方向,毕丘的三千残兵正缩在猗氏城头,裹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皮甲,顶着风咒骂这该死的鬼天气。甘茂的疑兵正在城外连夜擂鼓,秦军的斥候在风雪里若隐若现。
“国君。”公孙阅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件大氅,“披上吧。”
戴胜接过大氅,没披,只是拿在手里。
“公孙阅。”
“末将在。”
“你说,宋国能赢吗?”
公孙阅愣了。戴胜从来不问这种问题。他要么说“去办”,要么说“传令”,要么拿他插科打诨。今天他忽然问“能不能赢”,公孙阅反倒不知道怎么答了。
“末将……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说,“但末将知道,去年这会儿,宋国连八百乘战车都凑不齐。现在,咱们的精锐在河东,已能与秦锐士打成二比一。去年是没法比,今年是二比一。明年呢?”
戴胜转过头,看着公孙阅。
“明年。”戴胜忽然笑了起来,把大氅披上,拍了拍公孙阅的肩,“明年,寡人要秦军尝尝一比一的滋味。”
他转身走回殿内,在竹简上刻下一行字:
“猗氏之败,非兵之败,乃国之败。宋国要活,不能只靠玄鸟军。要靠铁,靠法,靠跑得快。明年,寡人要打成一比一。”
窗外,小雪已经变成簇簇雪花,落在了睢阳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