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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东道主

    华昕走了小半个月,入咸阳时正赶上腊月朔风,车帘被吹得啪啪作响。老仆缩在车辕上,冻得鼻涕直流,回头问:“主人,咱们住哪儿?”

    华昕把羔裘又裹紧了一圈:“驿馆,先见陈轸。”

    华昕在咸阳驿馆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去拜访陈轸。

    陈轸抬头愣了一下:“上卿?宋国又出什么事了?”

    华昕在他对面坐下来:“比出事还麻烦,宋公想让老夫见秦君。”

    “见秦君不难,但你们为什么要见秦君?”

    华昕把河东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陈轸。

    “所以宋公才派老夫来。他让老夫带句话:宋国愿与秦国互通有无。秦若东出,宋愿为东道主。”

    陈轸捋了捋胡须,说道:“这话,宋公说晚了,但也不算太晚。你们刚在河东和秦军打了一仗。虽说打的是魏国旗号,樗里疾和公子华眼下还没顾得上查,但秦军的斥候不是瞎子。左庶长打完安邑,早晚会回过味来。”

    随后他起身,掸了掸衣服上的浮灰。

    “这样吧,明日秦君朝会,你跟我去。大殿上秦君问什么,你答什么,没问的一句不要多说。”

    “然后呢?”

    “然后回去等着。”陈轸回头看了他一眼,“秦君会单独召见你。”

    一天后,秦国咸阳宫门前。

    “宋国上卿?”宫门口的郎官查验过名刺,眼神古怪地看着华昕,“君上今日朝会,巳时开始。上卿……可有人引进。”

    这时,陈轸从后面跟上,带着华昕进了拱门。

    华昕一边走,一边看着秦国的朝臣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就是张仪,他一身玄衣纁裳,玉带金钩,后边还跟着两个捧简的舍人,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陈轸忍不住对着张仪的背影啐了一口。

    咸阳宫的大殿,比复殷殿大十倍,饶是华昕见惯了大场面也是有些微微愣神。

    秦君,也就是日后的秦惠文王,今年二十七岁。他面色黧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如老鹰一般直勾勾地盯着华昕。

    他坐在殿上,听华昕说完一通“宋公问秦君安好、宋国风调雨顺、宋秦宜和睦”的套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头。

    听华昕说完,他开口道:“宋公有心了,寡人也问宋公安。宋国最近在河东……没吃什么亏吧?”

    殿上安静了下来,几个秦臣交换了一下眼色。

    华昕面不改色,拱手道:“谢秦君挂念。宋国偏居淮北,河东的事,宋公也是道听途说。”

    秦惠文君笑了一下,便没再追问。

    朝会散后,华昕回到驿馆,刚把羔裘脱下来,门就被敲响了。来的是秦宫的内侍,传话也很简单,请上卿入宫一叙。

    华昕只得重新披上羔裘,跟着内侍入了宫。

    召见的偏殿倒是不大,只有三人在场。秦惠文王坐在案后,旁边跪坐着一个中年人,面白无须,似笑非笑,正是张仪。

    “上卿,”秦惠文王开门见山,“张子有几个疑问,想请教宋国。”

    张仪微微欠身,开口便是一刀。

    “宋国今年初冬,派了一万五千人假扮魏军,入河东与秦军交战。猗氏城下,你们的弩阵与秦军对射两轮,突围时又在东北角撕开了一个口子。左庶长和公子华的军报,前后脚送到咸阳,虽说还没来得及核对,但仪想问上卿一句:宋国居泗上,与秦国相隔韩魏,无冤无仇,为何要出兵与秦国为敌?”

    华昕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茶水,慢慢抿了一口,然后迎着张仪的目光说:“攻打秦军的是魏军,不是宋军……不过,有些仗,是打给别人看的。”

    张仪嘴角依旧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打给谁看?”

    “魏王。”华昕说,“宋魏友邻,且有不战之盟。魏王相求,宋公若一兵不发,恐失信于天下?此外,魏国倒向秦国,若是秦国趁势攻宋,则宋国独木难支。宋国不敢与秦国争河东,只是求西境安稳罢了。”

    “西境安稳。”张仪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上卿这话,自己信吗?宋国把一万五千人投进河东,折损近四千,换回什么?换回魏王一句‘没齿不忘’?还是换回齐王在阿、甄的四万大军?”

    华昕也笑了。

    “张子,你也曾周游列国,应该明白,小国在大国夹缝里活命,有时候就得打不该打的仗。折损四千人,换秦国知道宋国有能打的兵,换魏王知道宋国能守约,换齐王知道宋国不是软柿子。这笔账,宋公觉得值。”

    秦惠文王原本一直在旁静静听着,这时忽然开口道:“宋公是向寡人示威,宋国不弱?”

    华昕摇摇头:“宋公是想告诉秦君,宋国不会挡秦国的路。宋国有能力成为秦国的东道主,但不希望秦国的战车,推倒宋国的墙。”

    秦惠文王盯着华昕看了片刻,随后端起茶杯,对着华昕举了一下。

    华昕起身,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偏殿里只剩下秦惠文王和张仪。

    “君上怎么看?”

    秦惠文王说:“宋国不想翻脸,但也不想全然倒向秦国。”

    “是的,但华昕有一句话是真的。宋魏之间有盟约,魏王求援,宋国不能不发兵。若当真一兵不发,魏国必然倒向秦国,届时宋国独木难支,失信友邦。宋公派兵假扮魏军,既履行了盟约,对魏王有了交代,又不亮明宋国旗号,给秦国留了面子,分寸拿捏得很准。”

    张仪继续说:“宋军在河东和我军打了照面。宋公怕秦国记仇,主动派人来解释。但光解释还不够,他必须让秦国知道,宋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有多少斤两。与其等秦国打赢了魏国再来收拾宋国,不如自己先来结好。”

    秦惠文王笑着说:“他倒是想得美,想两头讨好?”

    张仪反问:“君上可愿与宋国结好?”

    秦惠文王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眼下秦国确实没有一个盟友。

    “可。”

    另一边的大梁城中,公孙衍正在相府书房里和惠施相对而坐。惠施的头发比上次戴胜见到他时更白了,脸色也更憔悴了,手里还端着个药碗。

    惠施咳嗽了一声,“齐国不日将对魏国东境动兵。宋国愿以盟友身份,代为守备魏国东境,使魏国东线无忧,专力西向拒秦。”

    公孙衍听后嗤笑一声:“戴偃,还真会挑时候。”

    “犀首,”惠施放下药碗,“你觉得大王会答应吗?”

    “不会那么爽快,但也不会拒绝。”

    公孙衍站起身,取来地图。

    “巨野、单父、濮阳,三座城邑。巨野控济水,单父扼大野泽,濮阳……”他顿了顿,“濮阳在大河边上,是魏国东境门户。宋国只要拿到了濮阳,就算在黄河南岸扎下了一颗钉子。”

    “既然防不住,不如让他来防。宋国接手东境,齐国再想动,就得先掂量掂量宋国背后是谁。魏宋有盟,魏国虽弱,但韩赵不会坐视齐国壮大,宋国还有数万兵力。齐国若贸然进攻,便同时得罪了三晋和宋国,楚国或许也会突袭其后背。”

    公孙衍转过身,看着惠施:“大王最怕的是齐国趁火打劫。如今宋国愿意顶在前面,魏国可以把东线的野战兵团全部调往河东。这些兵虽然野战打不过秦军,但守城总够用。安邑能多撑一天,秦国的粮道就多难一天,樗里疾的伤亡就多一天。撑到秦军力竭,或者撑到韩赵看清局势,只要三晋合兵,胜负未可知。”

    公孙衍重新坐下:“还有,宋国占了魏国东境的城池,齐国必然记恨。齐宋反目,魏国可以拉一个打一个。若秦军退了,宋国能不归还三城吗?不还,就是宋国理亏,魏国也可以名正言顺的对宋国用兵。还了,宋国白白折损四千人在河东,却只给魏国当了几个月的看门狗。无论哪种结局,大王都不会亏。”

    惠施重新端起药碗,慢慢喝了一口。公孙衍的分析很有道理,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犀首,你觉得戴偃这盘棋,到底想下到什么地步?”

    公孙衍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三天后,魏惠王在宫中召见惠施与公孙衍。

    “宋公的国书,寡人看了。”他抬起眼皮,“齐国要动东境。宋国愿代守巨野、单父、濮阳。惠子、犀首,你们怎么看?”

    惠施先开口,将公孙衍的分析一一陈述,最后补了一句:“臣以为,可允。”

    魏惠王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公孙衍。

    “衍也以为可允。”公孙衍把话接过来,“宋国接手东境,齐国再想趁火打劫,就得先掂量掂量。魏国可以把东线兵团悉数调往安邑,专力拒秦。安邑若能多撑半年,秦国必然力竭退兵。届时,魏国在河东的损失,或许可以从别处找回来。”

    魏惠王叹了口气。

    “寡人知道宋公在趁火打劫。寡人这把老骨头,被秦国按在地上捶了大半辈子,现在又被齐国蹲在门口盯着咬。宋公这时候伸手,就是趁寡人腾不出手的时候,先把东境占了再说。”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但寡人没得选。”

    “允了!传寡人诏令,东线兵团即日西调,驰援安邑。巨野、单父、濮阳三城,暂交宋国代守。战后……战后再说。”

    “大王圣明。”惠施与公孙衍齐声拜倒。

    魏惠王摆了摆手,转身走入后殿。他的脚步声很慢,一步一顿,像是在数这魏国还能剩下多少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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