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军大营设在安邑城南,连营十余里。中军大帐内,樗里疾正对着地图皱眉。他今年二十六岁,和司马错一样都是战场厮杀的黑汉子,要说不同,就是一个矮胖,一个高瘦。
“猗氏还没拿下?”樗里疾头也不抬。
斥候跪在帐中:“禀左庶长,司马错将军在猗氏城外遭遇魏军援兵,交战不利,已退至闻喜。那支魏军约五千人入猗氏,但……”
“但什么?”
“但据司马将军说,那支魏军甲胄精良,阵列严整,虽打着魏军的赤旗,却不似魏国残兵。主将自称‘毕秦’,剑法刚猛,与司马将军单挑二十余合,司马将军佩剑被劈断,这才退走。”
樗里疾抬起头:“哦?剑断了?”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司马错的剑是将弁的制式剑,虽非名品,但在军中也算上乘。能一剑劈断秦剑的,要么神力惊人,要么剑器绝伦,要么兼而有之。但无论哪种,都不是魏国残部该有的配置。
“甲胄精良,阵列严整,还能劈断了秦剑。”樗里疾摸着下巴,“魏国残部?魏国要还有这样的残部,曲沃城外那五万奋击就不会被我一战击溃了。”
他转过身:“传令公子华。北路军暂缓南下,先取猗氏。不管城里是谁,三万北路军,围也要把猗氏围死。”
“诺!”
“再告诉公子华,围城后不要急着强攻。猗氏城里能有多少粮?先把城外的援兵扫干净,再慢慢耗。”
第二天黄昏,毕丘站在城头,看着远处地平线上扬起的尘土,脸色铁青。
北路秦军的黑旗遮天蔽日,前队已经展开,左中右三路齐头并进,像一把缓缓张开的铁钳,朝猗氏合拢过来。车兵在前,弩兵居中,步卒在后,阵列严整,行进间几乎听不到杂声。
甘茂站在毕丘身旁,他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开口:“公子华,秦君之弟,用兵以稳著称。他围城,从不留缺口。”
毕丘没有回应,他在数秦军的方阵。一个方阵大约一千人,他数出了三十个。城里能战的玄鸟军加乡兵,不到三千,公孙戌的魏军残部五百人,加起来不到三千五。
毕丘转头望向甘茂:“先生,你的疑兵,还能撑多久?”
甘茂指了指城东方向:“一万人已在城外扎营,旗帜加倍,鼓声不息。但公子华只要派斥候抵近侦察三次,就能看穿。”
“能骗几天?”
“三天。三天后,茂另有办法。”
毕丘点点头:“够了。”
当天晚上,公子华的大军抵达猗氏城下。秦军筑营垒、挖壕沟、设拒马,把猗氏围了个水泄不通。
公子华站在营前,望着猗氏城头稀疏的火把和城东那片连绵数里的营火,皱起了眉头。
“城东有多少人?”
“回将军,据斥候远观,营帐不下两千顶,旗帜纷杂,鼓声彻夜不息。看规模,至少一万八往上。”
公子华嗤笑一声:“疑兵的把戏。一万人扎出两万人的营,也想瞒过我?”
副将凑上来:“将军,要不要先攻东营?”
“不急。”公子华转身入帐,“先围三天。三天后,看他们还敲不敲得动鼓。”
三天后,猗氏城东宋军大营中。
甘茂站在营门口,身后是一排排空荡荡的营帐。帐篷还在,旗帜还在,但人已经少了大半。他在三天里把八千乡兵分批东撤,只留两千人在营中继续擂鼓摇旗。
一个百夫长跑过来,满脸焦虑:“甘大夫,秦军斥候昨夜摸到了营西,险些被巡哨截住,但怕是已看穿了虚实。”
甘茂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从怀里掏出一面青色的韩旗。
“韩旗?”百夫长一愣。
“不止。”甘茂指了指营中早已备好的另外两捆旗帜,“赵旗、韩旗、魏旗,都挂起来。”
“三晋再次合纵。”甘茂喃喃自语,“公子华,你敢不敢赌这一局?”
次日清晨,秦军斥候带回了消息。
城东的营地里,除了原来的“魏军”旗号,一夜之间多出了大片韩旗和赵旗。更关键的是,营中鼓声比前两日更密,炊烟也多了一倍。远远望去,大大小小的烟柱不下数百道。
“韩旗?赵旗?”公子华手中军报掉落在地,“你是说……韩赵的援兵到了?”
斥候跪伏在地:“卑职不敢断言。但那旗帜数量绝非小股偏师。且营中鼓声更密,炊烟也多了近一倍,似乎……似乎确有新增兵力。”
公子华踱步到帐外,望着猗氏城东那片连绵的营帐。他猜测八成是“魏军”在耍把戏,但他不敢赌。樗里疾给他的命令是“先取猗氏,再来安邑会合”。但韩赵若真合纵,樗里疾围安邑,不能分兵救援。如果他强攻猗氏,城东的“联军”从侧翼杀出,三万北路军将被里外夹击。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传令,全军按兵不动。再探,派三队斥候,从东、南、北三个方向摸过去,给我查清楚,城东到底有多少兵!一顶一顶地数他们的帐篷,一道一道地数他们的炊烟!”
“诺!”
这一探,又拖了两天。
城东的营地里,甘茂的疑兵已经疲态尽显。两千人日夜擂鼓摇旗,手臂肿了,嗓子哑了,有人敲着敲着就靠着鼓架睡着了。但旗帜还在飘,营火还在烧,炊烟还在升。甘茂此前把城里一半的灶都搬到了营中,用湿柴烧出浓烟,远远望去,烟火气十足。秦军的斥候远远望着,始终不敢靠得太近。
第五天夜里,猗氏突围的斥候来到城东大营。
“甘大夫,猗氏的粮撑不了几天了。秦军的包围圈每天都在收紧。司马准备突围。”
甘茂沉默片刻:“司马想从哪里突围?”
斥候指了指秦军大营的东北角:“那里,东北角只有一道壕沟,营垒还没完全合拢。守军约三千,大多是步卒,弩手不多。公子华把主力都放在了南面和西面,他怕我们从安邑方向突围,和公孙喜会合。”
甘茂沉吟道:“东北角出去,是闻喜方向。司马错的残部就驻在闻喜。”
“司马说,司马错只有两千人,而且之前吃过一次亏,未必敢全力拦截。总比往南撞公子华的主力强。”
甘茂点头:“何时动手?”
“明晚子时。”
次日深夜,子时。
疑兵营中的两千乡兵绕行到东北角秦军背后。营中火把渐次熄灭,鼓声却未停,每面战鼓旁边都绑了一只活鸡,鸡腿上拴着鼓槌,鸡扑腾一下,鼓便响一声。在夜色中远远听去,仿佛营中依旧有兵卒在巡守。
与此同时,城墙上火光大盛。毕丘把五日围城之后还能站着的人全列在了这里,还剩两千人。
“开城门。”
北门轰然打开。三千五百人结成大橹阵,弩阵在前,戈阵在后,将伤兵和残兵护在阵中,朝秦军东北角的营垒碾压过去。
秦军东北角的守军正在换岗,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打了个措手不及。玄鸟军的十二石强弩一轮齐射,将前排营栅后的秦军钉翻了一片。大橹阵推上去,戈矛从橹缝间捅出,将拒马挑开,将营栅撬翻。
“走!”毕丘大吼,“不要恋战!打穿就走!”
魏明和向梁抬着陶大的担架,跟着大队冲出缺口。秦军从两侧合拢过来,弩矢擦着耳朵飞过。向梁肩头中了一箭,闷哼一声,脚步踉跄了一下。
陶大挣扎着要下来,被魏明一巴掌扇在脸上。“躺着别动!”魏明回头冲陶大吼,“你欠老子一条命,回去再还!”
他往后看了一眼,毕丘还在缺口处,带着断后的老兵且战且退。韩王剑已经砍出了缺口,秦军的长戈从两侧刺来,他侧身闪过,一剑劈断戈杆,反手刺入一名秦军什长的咽喉。
“司马!快走!”魏明嘶吼。
毕丘回头,怒目圆睁:“你他妈走你的!”
魏明咬牙,抬着担架继续往前跑。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远,但越来越密。
甘茂站在一处土丘上,回身清点人数。一队队报上来,他默记在心。入城的玄鸟军两千人经历与司马错的遭遇战、公子华的五日围城,再加上这次断后突围,能站着走出河东的,只剩五百一十七人。乡兵三千,跟上来的不到一千。
他举起剑:“进攻!接应司马突围!”
两千外围乡兵举戈杀向秦军。
毕丘是最后一批撤出来的。甲上钉着七八支弩矢,铁片裂了好几处,好在甲厚,没伤到肉。他一只手提着砍缺了口的韩剑,另一只手拖着一个重伤的玄鸟军。那是和他一起投宋的魏武卒老兵,在断后时被秦军的戈钩住了腿,毕丘硬是从戈下把他拽了回来。
“司马……”老兵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腿……腿……”
毕丘低头看了一眼。老兵的左腿膝盖以下已经没了,伤口用腰带扎着,血还在往外渗。
毕丘说:“腿没了,命还在。”
他把老兵交给旁人,走到甘茂面前,一屁股坐下,一言不发。
甘茂将水囊递过去。毕丘接过来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混着脸上的血和土。
过了很久,毕丘才开口。
“三千五,算上司马错那仗,一共折损了三千五百人。两千玄鸟军,也折了近四分之三。”
毕丘又说:“秦军的弩,是三排轮射。咱们只能两排。他们的弩阵从列阵到击发,比咱们快三分之一。步卒更不用说,秦锐士披重甲持长戈结阵而进,咱们的大橹阵推上去,被他们硬生生顶回来两次。要不是东北角薄弱,这次一个都出不来。”
他顿了顿:“而且,咱们打的是魏国旗号。司马错和公子华不傻,事后回过味来,迟早会去查。他们缴了咱们的弩机,捡了咱们的甲片,早晚能查到韩国铁官、查到定陶商队、查到睢阳。到时候……”
“到时候秦国会装不知道。”甘茂接过话头。
毕丘抬眼看他。
甘茂说:“秦人知道宋国打着魏国的旗号,就是不想撕破脸,他们也不想树敌太多。有些事,上了秤是千斤,不上秤没四两重。秦国不会来兴师问罪,宋国也不必主动去解释。心照不宣就够了。”
“那这仗……白打了?”
甘茂抬头,望着东方的天际。雪虽然停了,但乌云仍将河东大地裹在一片灰蒙蒙之中。突围的人群在土丘下歇息,有人裹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物蜷缩成一团,有人蹲在地上用雪搓脸,有人望着猗氏方向沉默不语。
“白打?”甘茂摇摇头,“秦军的弩是怎么射的,锐士是怎么结阵的,公子华是怎么围城的,这些,比一万五千人值钱。回去之后,国君会知道怎么对付秦军。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回睢阳。”毕丘站起身,“向国君请罪。”
军报送到睢阳时,戴胜正在吃早饭。他立马放下碗筷,仔细翻阅起来。
甘茂写得清楚,遭遇战、突围战,伤亡人数,秦军弩阵射速分析,锐士结阵步战详述,疑兵计施行始末,突围路线选择。最后附了一句,我军假扮魏军之事,秦人迟早会回过味来,但宋国打魏国旗号,秦人会认为是宋国不想翻脸,不会来兴师问罪。
戴胜看完,把竹简放在案上。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的噼啪声。公孙阅站在旁边,不敢开口。他看见国君握着筷子的那只手微微颤抖,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擦了擦嘴角,说道:
“公孙阅。”
“末将在。”
“让上卿备轻车,带上黄金,不要多,够用就行。去咸阳找陈轸,让他替寡人带一句话。”
他顿了顿。
“宋国愿与秦国互通有无。秦若东出,宋愿为东道主。”
公孙阅愣住:“国君,咱们刚从河东撤下来……”
他只是摆摆手:“去吧。”
公孙阅不再多问,拱手退下。
戴胜又拿起另一卷竹简,扔给旁边的寺人:“传孔元。让他去大梁,跟惠施谈。告诉魏王,齐国已暗中集结兵力,不日将对魏国东境有所动作。宋国愿以盟友身份,代为守备魏国东境,使魏国东线无忧,专力西向拒秦。”
寺人捧着竹简退出殿外。公孙阅在门口还没走远,回头低声问了一句:“国君,齐王那边……?”
“齐王会发火。但他不会立刻翻脸。楚国在南边虎视眈眈,齐国若此时攻宋,正中魏国下怀,三晋被秦齐两面威胁,必将重建同盟。齐王是个精于算计的人,不会在此时冒这个险。”
他顿了顿:“他会忍下来,忍到局势明朗,再跟寡人算账。但等他算账的时候,寡人的玄鸟军已经补满了。”
临淄的齐王宫,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
齐威王将军报扔在地上。
“好一个戴偃。他让寡人陈兵魏境,等着与寡人瓜分魏国。现在倒好,转手把寡人的谋划卖给了魏王,换回三座城邑。寡人派出去的兵,反倒成了他讹诈魏王的筹码!”
太子田辟疆跪坐在一旁,垂着眼,一言不发。
齐威王越说越气:“寡人在阿、甄陈兵四万,等了整整两个月。他回头就跟魏王说齐国要动东境。他宋国去‘代守’。什么‘代守’?他能吐出来吗?”
田辟疆抬起头:“父王,此刻若发兵攻宋,正中戴偃下怀。”
他解释道:“戴偃已经算准了。秦军压在河东,魏王只能把东线兵团悉数西调。三晋虽然貌合神离,但若齐国此时攻宋,三晋为自保也只能重新联合。况且宋国是以‘代守魏境’的名义,我齐国去打,便是与宋和三晋同时彻底翻脸,楚国方面怕是也会有异动,届时齐国将四面受敌。”
“那就这么忍了?寡人三十年前,用邹忌变法,用田忌、孙膑败魏于桂陵、马陵。那时候齐国天下第一。现在寡人老了,魏国要亡了,宋国都敢骑在寡人头上!”
“忍。”田辟疆说,“但不是白忍。父王可以遣使去大梁,向魏王贺喜,贺他得宋国代守东境,无东顾之忧。这贺喜一送,天下皆知魏国的东境是代守而非割让。战后,魏王完全可以收回去。收不回去,就会与宋国生隙。生隙,就是齐国的机会。”
齐威王盯着儿子看了半天,哈哈大笑起来。
“辟疆,你比你爹沉得住气。”
“传令匡章,阿、甄一线的驻军不撤。再遣使去大梁,依你之言,贺魏王‘无东顾之忧’。”
他背对着田辟疆,声音冷下来。
“戴偃,你抢寡人的肉。寡人就在你肉里埋一根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