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州。
日暮时分,街市往来的人群已见稀疏。
“咚”
城楼之上,鼓声响起,约摸一弹指功夫,又是“咚”的一声。
鼓声响彻城中,行人听到,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衙内,暮鼓已响,该回府了。”
唐制,日落时分,顺天门击鼓四百捶讫,闭门。更击六百声,坊门皆闭,禁人行走,清理街道,尚未返回里坊者为犯夜,若被巡街的金吾卫逮到,笞二十。
延州城遵循相同的宵禁制度。
“急什么,早着呢。六百下慢悠悠的敲,到天黑还有近一个时辰,爬都爬回去了。”
高怀德满不在乎:“再说了,就算巡城军士撞见,还能捉我不成?”
“必须是不敢的。”
陆谦陪笑,相处近月,他已大致摸清这位衙内的性格:不喜读书,不拘小节,简朴率真,不算太难伺候。然而本质虽然忠厚,却绝不老实,最为讨厌受规矩约束,不时做出些逾矩行为。(注1)
“这些军士只是按规矩办事,相信衙内也不会为难他们。”
高怀德今天也逛得够了:“说的也是,那就回去吧。”
回到府衙,大门口站立一人,神态焦急不停搓手,状似等候良久。见到几人眼睛一亮,赶忙迎上去,在陆谦耳边说了两句话。
陆谦眉毛一挑,长吐一口气:“算着节帅早晚做此安排,没想到那么快。”
他扭过头,面上堆起笑容:“有件事好教衙内知晓,今晚须得辛苦一下。”
“什么事啊?”
“节帅有令,明日一早兵发保安镇,命我等随军同行。”
“有此等好事?”
高怀德闻言大喜,将门子弟练习武艺戎事,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么?
唯一遗憾的是场面不够威风。自己的初阵,对象只是区区一座保安镇,有些拿不出手啊。
“将来我的列传,必须以一场大战为开篇。”
他还在纠结未来史书会怎么记载自己的战历,全未注意到富安先行离去,更体会不到高行周的用心。
要不要和萱姊、亮弟说呢?
“兵法有云:微乎微乎,至于无形;神乎神乎,至于无声,故能为敌之司命。”
兵书战策是高怀德唯一看得进去的书籍:“还是回来再告诉她们吧。”
此时他才想到,初次随军出阵,需做哪些准备呢?
长枪、弓箭、佩刀、甲胄、马匹等武具无需多言,其他还有什么来着?
高怀德努力回忆相关的记载。
“乌布幕、铁马盂、布槽、锸、凿、碓、筐、斧、钳、锯,甲床,镰,以及火钻、胸马绳、首羁、足绊、砺石、大觿、氈帽、氈装、行藤……”
晦涩难懂的词语一个接一个蹦出来,其中近半数徒知其名,根本没见过实物究竟长什么样。
陆谦看着这位衙内神情兴奋,又带着一丝不知所措,不禁莞尔一笑。
“衙内啊,这些是大唐极盛之时,府兵所携装备。正是凭借忠臣良将、勇武士卒和精良装备,才击败东西突厥,打服了西域北庭,播威名于四方啊。”
“醒醒吧。”
富安指挥两名军士搬了一堆装备过来,正好听到这句话,不禁出言讽刺:“两百年前的旧事,现在可大不相同喽。”
他指着自己的脸:“看看,这刺是什么?”
富安的脸颊一侧,“定霸都”三个墨字深刻肌肤。
当初他被派来服侍之时,高怀德曾经问起过缘由。
“当年卢龙节度使刘仁恭与朱全忠大战沧州,征发境内十五以上,七十以下男子,悉数纹面。小人那时二十出头,脸上从此多了这三个字。”
“陆谦,你呢,也亮出来给衙内瞧瞧啊。”
陆谦撸起袖子,腕间赫然刺“一心事主”四个字。
“陆某多识几个字,是以还能留些颜面。”(注2)
他苦笑道:“乱世命如草芥,军士渐无尊严,如同流配犯人一般。”
“不说这些扫兴的。衙内,这些便是明日启程要带的东西了。”
高怀德好奇的拿起一个铁钵。
“铁马盂是喂马的吗?”
“不是,用来装吃的,冬月可以暖食。”
陆谦指向一个布兜:“布槽顾名思义,就是布做的马槽,那个才是用来喂马的。”
“……”
“铲子挖土,凿子打洞,斧子砍柴,锯子伐木,各有用处,带上镰刀和磨盘做什么,是要干农活吗?”
“衙内说得不错。有时需现地取粮,新收割的稻粟需脱壳磨面,方能食用。”
“……”
“这大觿弯弯曲曲,看起来像把锥子,派什么用场?”
“解绳结用的,还有另一项用处。”
“什么用处?”
陆谦让富安示范用法,富安摸到上锁的箱柜前,不知怎么弄的,嗒的一声轻响就撬开了。
“好吧。”
高怀德觉得哪里似乎搞错了,明明战士的角色,怎么像是在客串工匠、农夫、甚至盗贼?
难道这才是行军打仗的真实形态?
拿起一副沉甸甸的甲胄,他终于找到几分感觉,忙不迭穿在身上。
铠甲内衬柔软,并非想象中的冰冷坚硬,高怀德人生第一次披甲,心中涌起一种奇妙感受。
“衙内身量还未长成,工匠紧急改小了些,仓促有不贴合处,还请恕罪。”
“是吗,挺合身的。”
高怀德发现甲裙沉重,走路需从两侧出腿,否则每走一步都费力,怪不得戏台上的大将都迈着四方步呢。
“衙内,铠甲是临阵才穿的,平日都用驮马载着。”
等他亢奋兴头稍过,陆谦解释道:“披甲消耗军士气力,是以行军只穿战衣。”
“所以遭遇伏击突袭,容易一败涂地是吧。”
高怀德蹲踞站起,踊跃超距,行动自如:“我觉得没啥啊。”
陆谦见他表情轻松,确实全无吃力模样,赞道:“衙内天生神力,果然非常人能及也。”
他话风一转:“过会儿我们还要去查看马匹,衙内这副打扮威风凛凛,震慑到府内下人事小,难免泄露军机,还是脱了为好。”
好不容易哄得高怀德卸甲,陆、富二人把装备打成两个大包裹,明早提起就能出发。
“我们跟着节帅,不用和普通士卒编在一起,否则两匹驮马可不够。以前一伙人的家什,得用六匹驮马装载呢。”
陆谦又在怀念大唐盛况,那时国用充足,打的都是富裕仗,如今只能从书籍文字中稍许领略一二了。
初更梆子响过,一名仆役提着灯笼照明,引高怀德等去往马厩。
灯光晕黄,映照出一座房舍,那是节度使的私人马寮,进深三丈二尺,柱高九尺,安木槽八具。高行周及其家人所用的马匹在此豢养,与军营圈养的战马分开。
踏入马厩,一股由湿土、草料和牲畜体味的混合气息立刻扑面而来,高怀德毫无嫌弃表情,向着一处轻声唤道:“小白,我又来了哟。”
角落处,一匹埋头进食的白马,心有灵犀般抬起头打了个响鼻,马蹄轻轻刨动了两下,如同和主人在打招呼。
高怀德走近,仆役把灯笼举高了些。
他把手掌贴在白马脖颈,缓缓向下抚摸,指尖滑鬃毛,感受匀称有力的肌肉,平稳搏动的血脉,显示出一股蓬勃生机。
小白的头颅靠过来,温热气息喷在手背上,一双大眼睛忽闪几下。它通体雪白,额头一簇黑毛,浑身皮毛柔和光滑,是一匹三岁公马,从朔州学骑就陪着高怀德。
“衙内,鞍辔都检查过了。今日又特意洗刷一遍,添了夜草豆料。”
马夫站在身后,恭谨汇报。
高怀德有所不知,父亲一道吩咐,下令让他从征,亲随可没闲着,立刻行动起来。
先去武库领用上好兵甲,各种所需器物,催促工匠加急改造,否则哪能那么快准备齐全。
继而又去马厩检视,叮嘱马夫加些好料,为衙内挑选备马与驮马。
再去寻高怀远协调,指定扈从牙兵,和领头的十将打个招呼;最后还要抽空和相好的婢女透露消息,让她挑选时机向夫人禀报,免得事后抱怨节帅,不打招呼就擅作主张。
高衙内初次从军,着实劳动了不少人为之忙碌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