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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开拔顿觉诸事新

    当晚,高怀德辗转反侧,兴奋的整晚几乎没有睡着,等到刚有了些困意,就听到屋外有人轻唤:“衙内,该起了。”

    是富安的声音,他彻夜值守未归,高怀德一骨碌爬起来。

    还早吧,现在才什么时候?

    “不是晨旦出发吗?”

    “四更已过,五更聚兵,卯时点将,然后出师。现在收拾一下,前往军营正好。”

    富安没说担心衙内赖床,是以预留了一些时间。

    节帅军法严明,假如耽误时刻,挨一顿斥责算是轻的。说不定高行周正准备逮着这个机会,教训一顿儿子呢。

    高怀德匆匆洗漱,婢女奉上早食,招呼富安一起胡乱吃了,提起长枪就要走。

    那杆枪昨晚他就取来放在房中,不料富安拦住:“节帅特意吩咐,此番不许衙内携带兵器,只需随行即可。”

    高怀德顿时兴致扫了大半,赤手空拳上什么阵,差点就喊出小爷不去了。

    “旌节之威,三倍军力,收服一介镇将,区区小事一桩,无需衙内出手。”

    陆谦早已等候在外,揣摩高行周这条命令背后的想法:“节帅多半不希望衙内耽于武勇,错过体会用兵之道的机会。”

    “哼,不带就不带。”

    高怀德毕竟还是抵挡不住对从征的好奇,嘟着嘴来到府衙门外。马夫牵着小白和驮马等候,富安把包裹架上去,系紧皮索捆扎严实。

    “母亲。”

    高夫人刚送走丈夫,抱住高怀德:“你父亲先去军营了。这个狠心的,小小年纪就让你跟着,要不是此行无甚风险,我可和他没完。”

    高怀德挣脱开来,母亲的溺爱有时让他受不了:“哎,我早晚有上阵这天的嘛。”

    “我的儿,你以为打仗是好玩的,你父亲每次出征,为娘都要提心吊胆,哪天世道太平就好了。”

    高夫人又要来抱,高怀德轻巧闪开,从马夫手里接过小白的缰绳,矫健翻身上马,挥手告别:“娘,我走啦!”

    “早去早回,跟紧你父亲,别跑远了。”

    “知道啦。”

    平日五更三刻才开的城门,此时已豁然敞开,高怀德出城来到郊外,一支军已在田野间整然列队。

    先前他觉得千人排场不够,此刻亲眼目睹队伍浩荡,排作长蛇之状,又觉得着实不少了。

    陆谦、富安懂得军中规矩,私闯搅乱行伍乃是死罪,遂寻一名军校通报引路,前往中军所在。

    高行周披挂锦缎战袍,手扶佩剑端坐马上,凛然大将之姿,身后树立一面黄色大纛。

    见儿子守时到来,他微不可见的点头:“总算没误了时刻。”

    高行周抬臂挥手,左右虞候会意,各去传令。

    “前部五队,打赤旗先行。”

    “左厢望白旗跟上。”

    “右厢望绿旗跟上。”

    “后军待命,看中军大纛动,然后举黑旗起行。”

    “骑军在后,押引辎重。”(注1)

    凡大将用兵,建五方旗,依色配方面,因青乱黑,以碧代之,务易辨也。中央上位不动,故大将以黄旗为四旗之主,常使诸军望知所在。

    高行周指挥千人如身使臂,各部按照旗帜指引进发,行军井然有序。

    “节帅有令,兵进三舍方止,两日赶至保安镇!”

    ……

    本朝兵制,十人一伙,设伙长;五十人一队,设队正;百人为都,设都头,又称军使,皆为基层军官。

    五都编为一营,将领称为指挥,辖兵五百;若干营编为一军,设都指挥使,统兵二千以上,是为中坚将校。

    凡出征,若干军合成一厢,左右两厢各有上万人,统帅非节度使级别的大将不可为之。(注2)

    某些强军则不能一概而论,一都编制可达数百上千人,如横冲都、厅子都等,甚至还有多达五千人的黑云长剑都、八千人的银枪效节都等。

    此番高行周出动五队牙兵,两营州兵,合计约一千二百人,浩浩荡荡列队在官道行进,引得两侧田野早起春种的百姓停手观望,又很快畏缩低下头去,生怕与军士目光接触。

    高怀德遥望前头,牙兵簇拥之下,六面大纛之间,即是主将所在。

    这套旌节仪仗平时供在白虎堂中,他见惯了没觉得什么。到此行军时,旗帜招展,豹尾飘扬,堂堂之阵,威武之师的做派溢于言表,身处其中与有荣焉,全军士气无形中提振不少。

    高行周不知为何,并未让儿子随自己在中军,而是把他编入后队,和州兵处在一起。

    高怀德也不介意,好奇打量左右前后,发现不少州兵的脸上也有纹面,刺的却是“保塞军”。

    “那些都是十余年以上的老兵,保塞军是伪梁的称呼。军士刺面,防止逃跑的规矩就是朱温发明的。”

    州兵的装备远不如牙兵,缺少驮马,装备用骡子装载。这种壮实的牲口在西北一带养殖甚多,又称为劣马。碰上主人心情不好,挨鞭子不说,还得骂上一句杂种。

    保安镇距州城约一百八十里,沿途皆为本境,正常行军三五日可至。高行周下令两日赶到,相较每日五十里的寻常行军速度,差不多倍道兼程。

    除了打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白文审,说不得也有磨练州军和儿子的用意在内。

    从清晨卯时出发,到午时日头高悬当空,一口气不停歇走了三个时辰,骑马的高怀德只觉好奇,靠一双脚板的士卒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沿途军士就连内急也要申报上司,指派一名军士同行方可出列,在后续路过同袍的注目下就地解决,然后迅速跟上队伍,根本容不得找块僻静无人处,慢条斯理释放的工夫。

    军行五十余里,前方黑旗展动,虞候策马传令:”暂歇!”

    “衙内,凡军行,须令候骑于前持五色旗,沟坑揭黄,河桥揭白,水泉揭黑,林木揭青,野火揭赤,以告大将,前方当有饮水之所。”

    陆谦解释道。

    果然一条溪水潺潺流过,富安铺好幕布,请高怀德下马席地而坐。

    陆谦安慰道:“节帅吩咐过,此行一应事项与军兵同。来,衙内吃些干粮。”

    高怀德解下辔头,放小白自去溪边畅饮,扯下半片干饼塞到嘴里咬着,只觉硬梆梆的咯牙,拧开水囊盖子,满饮一口冲下喉咙:“当兵的就吃这个?”

    “有干饼吃已经不错了,以前供应不上军粮,只能掠食于民的事例司空见惯,先帝在位这几年才稍好些。”

    “衙内且忍着些。再行半日,等到晚间安营扎寨,便可吃口热食。”

    ……

    歇息完毕,又走了两个时辰,一路黄土飞扬,高怀德最初的新鲜感褪去,渐觉单调乏味。

    总算熬到日头偏西,申时,因一日两餐,又称哺时。

    “就吃这?”

    一把炊熟曝干的炒米,洒入锅中烧水煮食,再投入一小块盐,剪一寸布下锅,煮成一团不见一点油星子的浓稠浆汤,便是陆谦所说的所谓热食。

    屁股酸痛兼无聊的高怀德吞下一口,满嘴黏糊问道:“煮那块布干什么。”

    “此乃醋布。一尺布以一升酽醋浸润,曝干,以醋尽为度,可食五十日。”

    陆谦奉上一枚黑乎乎枣核大小,如同油膏的东西:“衙内,配着这个吃吧。”

    高怀德接过,陆谦来不及阻止,他就随手抛入口中,立刻吐在地上。

    “啊呸,齁死我了,这是什么玩意儿。”

    “衙内啊,三升豉加五升盐捻作饼子,能不咸吗。这么一颗当作酱菜,能配一顿饭了啊。”

    陆谦示范吃法,高怀德才知道是舔着吃的。

    胡乱对付了一餐,富安讨些热水给他烫脚,暖意透过足底毛孔渗透全身,高怀德舒服得呻吟一声。

    陆谦解释道:“热水烫脚乃强军不二法门,上阵厮杀不过半日一日,行军赶路却要十天半月,没有一双铁脚板可不行。”

    富安冷不丁冒出来一句:“也有那流配的犯人,差官收了钱财,要害他性命,就烧一锅百沸滚汤,把脚按在汤里,烫得红肿燎泡。次日换一双麻编新鞋,行不到三二里,包管浆泡磨破鲜血淋漓,废了一双脚行不动路,找个僻静处就结果了。”

    富安说得认真,彷佛亲身经历过这等事,高怀德听得毛骨悚然,登时不想再泡脚了。

    倒掉洗脚水,他穿上鞋去帅帐拜见高行周。

    帅帐周围除了六面大纛,另树门旗二口,色红,八幅,乃牙门之旗;门枪二根,豹尾为刃,于帐门前左右卓立。

    六纛之后,帐前设严警鼓十二面,行列左右各六面;角十二具,于鼓左右,以代金钹。

    一队牙兵铁塔般屹立环护帅帐,见高怀德这位名义上的顶头上司前来,让开一条道路。

    掀开门帘入帐,帐内铺设地毡,高行周端坐帅案之后。

    “孩儿见过父亲。”

    “一日下来,可还吃得消?”

    高怀德其实并不觉得太过疲累,刚要如实作答,转念一想若说不累,父亲说不定又要加码。于是摆出一副愁眉苦脸:“马背颠簸大半日,只觉浑身酸疼,骨头都要散架了。”

    “哼,那是你娇生惯养,马术不精,意志不坚之故。”

    高行周不出所料的加以训诫:“明日还要似此赶一天路,早些歇息去吧。”

    出了帅帐,回到帐篷,高怀德正要躺下歇息,耳边忽然响起一顿连绵不绝的鼓声。

    这下他躺不安稳,猛然坐起:“难道有敌来袭?”

    “并非敌袭,有小人值守着,衙内且放宽心睡。”

    鼓声刚罢,角音又起。

    富安在帐外道:“行军在外野营,五更初、日没时,搥鼓一通。鼓音止,角音动,角为一叠。角音止,鼓音动。三鼓、三角而昏明毕,乃是李卫公传下来的兵法哩。”

    高怀德静心倾听,鼓声和角声轮番更替,号角十二声,一通鼓总计三百三十槌。

    鼓角铮鸣,交替三轮,意味着军营一日的开始和结束。

    高怀德和普通士卒一样席地而卧,大毡裹住身体,昨晚的兴奋早就消散无影,很快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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