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扳手砸在螺帽上的那声闷响,被百里外长安城头的一道惊雷彻底盖了过去。
太极宫后方,钦天监观星台。
九十九级青石台阶被暴雨冲刷得泛着冷硬的光泽。狂风卷着黄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观星台顶部的青铜八卦顶棚上,发出连串密集的爆响。
裴道玄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八卦道袍,盘腿坐在蒲团上。他面前摆着一张千年雷击木雕成的棋盘。
坐在他对面的,是清河崔氏的当代家主,崔玄。
崔玄身上披着一件用雪山银狐皮缝制的大氅,内里是暗金色的云纹锦缎长袍。他手里端着一只汝窑烧制的青瓷茶盏,正用杯盖慢条斯理地刮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热茶升腾起的水汽,在两人之间隔出了一道模糊的屏障。
“崔家主这大半夜的不在府里抱着美妾听曲,跑到我这漏风的观星台来喝茶。”裴道玄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在棋盘上。“清河崔氏的买卖,现在都做到天上去了?”
崔玄抿了一口茶水。
“慕容渊带着长孙明和霍烈,打着微服私访的幌子出了长安。大半个月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摸着。”崔玄把茶盏搁在手边的紫檀木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响。“这天下毕竟刚打下来,龙椅还没坐热乎。他慕容渊不在太极殿里镇着,我这心里不踏实。”
裴道玄把手里的白子扔回棋篓里。
“你不踏实,是因为他去查你们清河崔氏兼并秦岭周边良田的黑账了吧。”裴道玄冷笑一声。“你来找我,无非是想借钦天监的星象盘,探一探紫微星现在的方位。”
崔玄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从棋篓里摸出一枚黑子,稳稳地点在棋盘的正中央。
“天象怎么说?”
裴道玄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架巨大的青铜浑天仪。风雨中,沉重的青铜齿轮正发出缓慢而滞涩的咬合声。
“紫微星暗了三天了。”裴道玄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常年观星养出来的神棍特有的沙哑。“但秦岭那个方位,破军星旁边,突然挤进来一颗异星。”
崔玄摸着大拇指上的极品翡翠扳指,没接话。
“那异星不属于大燕,不属于前朝,甚至不属于这片天地的星图。”裴道玄转过头,死死盯着崔玄的眼睛。“它亮得邪性。今夜秦岭有大凶之兆。你派去的人,要出事。”
崔玄停下转动扳指的动作。
他看着裴道玄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就像在看一个在街头杂耍骗钱的戏子。
“裴监正修天道修魔怔了。”崔玄理了理大氅的袖口。“星象能杀人吗?能挡刀吗?”
裴道玄没说话。
“我派去秦岭的,是三十名玄甲死士。”崔玄的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棋盘上,透着世家门阀积累了数百年的傲慢。“全是由我崔家重金供养,从小泡在药浴里打熬筋骨。配的是百炼精钢打造的破甲重剑,修的是三十年内家罡气。”
崔玄又落下一枚黑子,直接封死了棋盘上白子的一大片活路。
“这等阵仗,去闯大燕的禁军大营,也能取上将首级后全身而退。退一万步讲,就算秦岭里真藏着前朝余孽,或者什么江湖上的隐世宗门。”
崔玄抬起头,直视裴道玄。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皆是土鸡瓦狗。”
话音还没落地。
秦岭方向的天际线,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团光。
那不是自然界常见的闪电。没有震耳欲聋的雷声,没有乌云翻滚的先兆。
那是一团纯粹的、幽蓝色的强光。
它就像一把由极其狂暴的能量凝聚而成的巨型利刃,从秦岭深处的地底硬生生捅出来,直接把长安城头压抑的黑夜劈成了两半。
十万伏特工业级短路产生的电弧闪光,哪怕隔着百里的重重雨幕,依然在这一瞬间,强行接管了整座长安城的光源。
太极宫的琉璃瓦被照得惨白。
朱雀大街上巡夜的金吾卫,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发软,直接跪倒在满是积水的青石板上。
观星台上的青铜浑天仪突然爆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咔哒!”
一根足有成人手臂粗的青铜承重轴,在某种看不见的磁场扭曲下,直接崩断。巨大的青铜球体失去平衡,重重砸在石板上,砸出一个大坑。
裴道玄猛地站起身。
他的膝盖重重撞在千年雷击木雕成的棋盘上。棋盘翻倒,黑白两色的玉石棋子哗啦啦散了一地,滚进积水坑里。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观星台的汉白玉栏杆前。
双手死死抠住栏杆上雕刻的石狮子鬃毛。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天发杀机!”
裴道玄的声音彻底劈叉了,喉咙里像灌进了粗砂纸,带着明显的破音。
“有人在借九霄神雷屠戮生灵!”
崔玄坐在太师椅上,没动。
他手里端着的那只汝窑青瓷茶盏,发出一声脆响。
“咔嚓。”
上好的瓷器被他硬生生捏出了裂纹。
滚烫的茶水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他那件价值连城的云纹锦缎长袍上,烫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崔玄根本没有做出任何躲避或擦拭的动作。
那团幽蓝色的强光已经在天际线上熄灭了。但在他的视网膜上,却烙下了一大块斑驳的残影。他现在看什么东西,都蒙着一层惨白的底色。
三十名玄甲死士。
百炼精钢重剑。
三十年内家罡气。
这些他刚才还在裴道玄面前信誓旦旦、引以为傲的底牌,在这道能够撕裂天地的强光面前,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崔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他试图把手里碎裂的茶盏放回小几上,水面却不可控地剧烈晃荡,茶水再次泼在手背上。那股细密的战栗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
这绝不是什么奇门遁甲。大燕朝,不,这天下没有任何一个门派,任何一个宗师,能弄出这种改天换地的动静。
那三十个人,绝对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清河崔氏的底蕴伤了。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慕容渊那个疯子皇帝,现在就在秦岭附近。若是这股引来九霄神雷的力量被慕容渊掌控,或者这根本就是慕容渊挖的一个坑。
清河崔氏的百年基业,明天天一亮,就得变成一堆废墟。
绝不能再派人去送死。哪怕是把崔家所有的死士全填进去,连那道光的一丝皮毛都摸不到。
必须探明真相。借刀杀人,或者拉其他世家下水。
“查。”
崔玄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手里碎裂的茶盏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
“裴道玄!动用钦天监所有的星盘,把秦岭那个方位的底细给我挖出来!”崔玄一把揪住裴道玄的道袍后领,将这个干瘦的老头硬生生从栏杆上扯了回来。
“那异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人是鬼?是妖是仙?”
裴道玄被勒得直翻白眼。
他用力扒开崔玄的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他花白的胡须往下淌。
“星盘废了!”裴道玄指着地上那架已经彻底散架的青铜浑天仪。“地磁乱了,方圆百里的地气被刚才那道光瞬间抽空。现在用星盘,看到的只有一团死气!”
“那就卜卦!”崔玄一步步逼近,眼神里透着走投无路的凶狠。“你不是号称铁口直断吗?算!算不出结果,明天一早我就上折子,参你钦天监一个玩忽职守之罪!”
裴道玄盯着崔玄看了一会儿。
他突然神经质地笑了一声。
“好。”
裴道玄甩了甩宽大的道袍袖子。
“老道今日就算拼了这双招子,拼了钦天监百年的气运,也要看看这引雷的妖孽,究竟是个什么名堂!”
他走到观星台正中央,一脚踢开地上散落的棋子。
裴道玄伸手探进贴身的里衣,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黄绸布层层包裹的小布包。
布包打开。
里面是三枚油光水滑的古铜钱。
这三枚铜钱的样式极老,上面刻着的根本不是大燕的年号,而是某种极其古老的图腾。铜钱表面包浆浑厚,透着一股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沧桑气。
“这是历代监正传下来的周易母钱。沾过三朝开国皇帝的龙气。”
裴道玄双手捧着铜钱,闭上眼睛。
嘴里开始快速念诵着晦涩难懂的口诀。
脚下踩着天干地支的方位,在积水中踏出极其规律的步伐。
周围的风雨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狂暴了。观星台四周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疯狂摇晃,发出杂乱无章的撞击声。
崔玄站在一旁,死死盯着裴道玄手里的铜钱。
他现在急需一个答案。只要知道对手是谁,有什么破绽,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清河崔氏也有办法周旋。
未知的恐惧,才是最折磨人的。
裴道玄猛地睁开眼睛。
眼白里已经布满了血丝。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水混着雨水,直接喷在三枚铜钱上。
“开!”
裴道玄爆喝一声,双手猛地往上一扬。
三枚沾着血迹的古铜钱脱手而出,被高高抛向观星台漆黑的夜空。
铜钱在半空中急速翻滚,发出轻微的破空声。
崔玄仰起头,屏住呼吸。
只要铜钱落地,看出正反面的卦象,就能锁定秦岭那股力量的命门。
“啪嗒。”
半空中突然响起一声极其突兀的脆响。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两人的耳朵里。
紧接着。
那三枚被抛到最高点、还未开始下落的周易母钱。
在没有任何外力接触的情况下。
直接在半空中,从中间的方孔处,凭空裂成了均匀的两半。
六块残破的半圆铜片,失去了一切灵性,如同六块废铁,直挺挺地砸进观星台青石板的积水坑里。
砸出六个死气沉沉的泥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