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块残破的半圆铜片,死气沉沉地砸进观星台青石板的积水坑里。
泥水花飞溅起来,打在崔玄那件暗金色的云纹锦缎长袍边角上,留下一串斑驳的污迹。
观星台上的风似乎停了。
连漫天砸落的暴雨声,在崔玄的耳朵里都被强行拉远,变成了一种沉闷的白噪音。
他的视线死死黏在泥水坑里的那几块废铜上。脑子里像是有个生锈的铁碾子,正压着他的神经末梢轰隆隆地碾过去。
这东西他认得。
清河崔氏的藏书阁秘卷里有过明文记载。钦天监的周易母钱,采首山之铜,沾过三朝开国皇帝的龙气。遇烈火不熔,钝刀劈砍不留白痕。
现在,它连地面都没碰到,就在半空中自己裂开了。
“障眼法。”
崔玄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吐出三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一把满是砂砾的黄土。
“裴监正,你们钦天监骗香火钱的戏法,倒是越发下作了。”
他不信。
手握大燕朝天下文脉、名下良田万顷的清河崔氏家主,绝不相信什么虚无缥缈的天谴。
就算这世上真有天命,那也是世家门阀用笔杆子和刀把子,一刀一笔刻出来的规矩。三十名玄甲死士,外加百炼精钢重剑,这种足以在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的武力,怎么可能连个活口都没留下?
裴道玄没有回话。
老道士僵硬地站在暴雨里。他那两只枯瘦的手还保持着向上抛掷铜钱的姿势。十根手指在半空中完全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像是在弹拨某种看不见的琴弦。
“噗——”
一大口浓黑的血毫无征兆地从裴道玄嘴里喷了出来。
血雾混着雨水,洋洋洒洒地落在那张千年雷击木雕成的棋盘上,顺着纵横交错的刻线蜿蜒流淌,把白色的玉石棋子染得通红。
裴道玄双膝一软,重重跪砸在青石板上。
他双手胡乱地在积水里摸索,连指甲被石板缝隙崩断了都没察觉,死死将那六块碎裂的铜片攥进掌心。
“卦象无生......”
裴道玄的喉咙里发出风箱破裂般的嘶哑声。
“十死无生!这根本不是人的命数!”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挤满了炸裂的红血丝。他双手撑着地,连滚带爬地扑向崔玄,一把死死揪住那件名贵的雪山银狐皮大氅的下摆。
“你惹了什么东西!崔玄!你到底在秦岭招惹了什么东西!”
裴道玄的声音彻底劈了叉,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凄厉,硬生生刮擦着崔玄的耳膜。
“那是执掌雷霆的神明!天道连算都不让算,老道刚起了个窥探的念头,这沾了三朝龙气的母钱,就被活生生劈碎了!”
崔玄被扯得一个踉跄。
他本能地抬起脚,试图把这个疯癫的老头踹开。可腿肚子却根本不听使唤,肌肉不受控制地发软打颤。
一阵穿堂冷风卷过高耸的观星台。
那件被雨水浇透的银狐皮大氅此刻变得像生铁一样沉重,冰冷的水汽顺着领口直往骨头缝里钻。崔玄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一股浓烈的酸水直冲喉咙。
“荒谬!”
崔玄狠狠咬破了舌尖,借着口腔里弥漫开的那点血腥味,强行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
“什么狗屁神明!我清河崔氏的玄甲死士,修的是三十年内家罡气!就算秦岭里真藏着一座铁山,今夜也能给它劈开!不过是前朝余孽弄出来的火器机关......”
“火器能抽干方圆百里的地气吗!”
裴道玄松开手,将血肉模糊的掌心猛地摊开在崔玄眼前。
那六块碎裂的铜片上,赫然带着一圈被恐怖高温灼烧过的焦黑色。最可怕的是那断裂的切口,平滑如镜,连一丝金属拉扯的毛刺都找不出来。
这根本不是外力砸碎的。
这是被某种完全超出大燕朝认知体系的狂暴力量,在十分之一秒内强行熔断的。
崔玄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平滑的切口上。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着。
慕容渊那个疯子皇帝现在就在秦岭附近。如果慕容渊手里捏着这种连钦天监母钱都能隔空震碎的底牌,为什么还要装神弄鬼地搞什么微服私访?
直接把这天雷引到清河崔氏的祖宅里,把各大世家的家主劈成焦炭,天下早就太平了。
既然这不是慕容渊的手段。
那秦岭深处,就真的藏着一个不受皇权约束、不受世家规矩限制的怪物。
三十名重金砸出来的玄甲死士,连个响都没听见,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崔玄一步步往后退。
脚后跟猛地绊在翻倒的紫檀木太师椅上。他整个人彻底失去平衡,仰面跌坐在满是泥水和碎瓷片的青石板上。
一块尖锐的汝窑瓷片直接扎透了锦缎长袍,深深刺进大腿的皮肉里。
他却连一点痛觉都感受不到。
“引动九天玄雷......”
崔玄两道发际线边的青筋突突直跳,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人力怎可敌天?”
这句话一旦从他嘴里吐出来,清河崔氏这几百年来构筑的那些高高在上的门阀傲气,就在这暴雨中被彻底冲刷了个干净。
他怕了。
这是一种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胆寒。
他可以和慕容渊玩朝堂上的制衡,可以和北方游牧玩纵横捭阖的生意,因为大家都在同一张棋盘上守规矩。
但秦岭里那个存在,是直接掀翻了整张桌子,顺带用雷劈死了所有敢伸手下棋的人。
“传我令......”
崔玄手忙脚乱地从泥水坑里爬起来,双手死死抠着汉白玉栏杆才勉强站稳。
“所有派往秦岭的暗桩,全部就地蛰伏!撤销一切武力试探!谁敢再靠近那片山谷半步,按家法凌迟处死!”
他顾不上整理凌乱的发髻,也顾不上大腿上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观星台的青石台阶跑去。
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顺着湿滑的台阶滚了下去。
往日里那个端着茶盏、运筹帷幄的世家枭雄,此刻全无半点仙风道骨的模样,只剩下一个被未知恐惧彻底击穿防线的凡夫俗子。
裴道玄趴在地上,看着崔玄狼狈逃窜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老道士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全是带着内脏碎片的血沫。
崔玄虽然被吓破了胆,但在滚下台阶前,他脑子里依然死死抓着一条自保的线索。
既然武力不可敌。
既然那神明降世在秦岭,总要吃穿用度,总要有实体的物件流转。凡人的刀剑伤不了神明,但商贾之道,天下万物皆可交易。只要查清秦岭周边几个州府的米粮、布匹、铁器流水,总能摸到那神明的衣角。
崔家掌握着大燕半数以上的商道,这是他最后也是最隐蔽的底牌。
观星台上,裴道玄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把那六块废铜塞进怀里。
他转过头,看向那架已经彻底散架的青铜浑天仪。
就在刚才高压电磁脉冲爆发的瞬间,代表大燕国运“紫微星”的那颗青铜珠子,不知何时从原本的轨道上脱落,硬生生滚到了代表“破军”的位置边缘。
裴道玄伸出颤抖的手,摸向那颗青铜珠子。
指尖刚一触碰,立刻被烫起了一个水泡。
这颗纯铜打造的珠子,此刻正在暴雨中散发着诡异的高温,内部甚至传出极其细微的“嗡嗡”震动声。
百里之外的雷霆,居然能让长安城里的青铜器发热共振。
“变数......天大的变数......”
裴道玄两眼一翻,彻底昏死在积水里。
暴雨下了一整夜。
直到黎明时分,厚重的云层才终于被撕开一条缝隙。
落星谷。
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斜斜地打在农庄外围那圈通着高压电的金属丝网上。
网上还挂着几缕被烤焦的黑色布条,在晨风中微微晃荡,散发着一股蛋白质碳化后的焦糊味。
距离铁丝网不到三步的烂泥地里,三十具焦黑的碳烤肉块横七竖八地躺着,百炼精钢重剑已经熔成了奇形怪状的铁疙瘩,和骨头死死粘合在一起。
“嘎吱——”
别墅主楼那扇厚重的防盗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沈飞穿着一件印着“全村吃饭”四个大字的宽松T恤,趿拉着人字拖,打着个巨大的哈欠从屋里走出来。
他眼圈发黑,满手都是洗不掉的黑色机油。
昨晚地下室变压器跳闸,他硬是打着手电筒,和那台卡死的柴油发电机较劲了大半夜,才勉强把备用回路线接通。
“这破地方的野猪,大半夜不睡觉组团来撞网,真特么邪门了。”
沈飞一边揉着酸痛的后腰,一边光着脚踩在院子里的积水上。
他手里拎着一把长柄铁锹,准备去把昨晚那些电死的“野猪”就地掩埋,顺便看看能不能割点野猪肉下来改善一下伙食。
当他走到距离铁丝网还有五米的地方,脚步停住了。
阳光很刺眼。
沈飞眯起眼睛,看着地上那些完全保持着人类冲锋姿势、手里还握着半截熔化冷兵器的焦尸。
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杵,摸了摸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
“剧组这道具做得也太下血本了吧?连铁水熔接骨头的细节都做出来了?”
沈飞用脚尖踢了踢一块滚落到脚边的精钢剑柄。
很重,真材实料的生铁。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连绵的原始森林。
如果这不是剧组的道具。
如果前几天碰到的那三个满嘴文言文的神经病也不是演员。
沈飞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看向自己身后那座占地广阔、满仓现代物资的生态农庄。
“老沈啊老沈,你这变形计,好像给我送错片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