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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白驼山少主

    韩小莹回到张家村的时候,南希仁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听到马蹄声抬起头,看到韩小莹从马车上下来,脸色白得像纸,左腿一瘸一拐,左手捂着右肋,整个人瘦了一圈。他的斧头停在半空中,愣住了。

    全金发从屋里出来,背上还缠着布条,手里端着药碗,看到韩小莹这副模样,药碗差点没端稳。“小莹!你怎么了?”

    韩小莹摆了摆手,想说“没事”,但南希仁已经放下斧头走过来了。他不说话,只是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红了。韩小莹从怀里掏出那本《镇山拳》,递给他。“四哥,你的。”又掏出那本《如风快刀谱》,递给全金发。“六哥,你的。”

    南希仁接过拳谱,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全金发接过刀谱,翻了翻,脸色变了。“小莹,你这伤——”

    “为了拿这两本东西,被人围了,断了三根肋骨。”韩小莹的语气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左边两根,右边一根。自己接上了,快长好了。”

    南希仁的手攥紧了拳谱,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过身,继续劈柴。一斧头下去,木头从中间裂开,裂得干干净净。又一斧头,又一斧头。他劈柴从来不用这么大力气,但他今天用了。韩小莹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南希仁这个人,一辈子不欠别人的,欠了就要还,还不起就记着,记一辈子。她为他断了三根肋骨,他不知道怎么还,只能劈柴。把木头劈成柴,把柴劈成丝,把丝劈成末。

    全金发把她扶进屋里,让她在炕上躺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好。“六哥,方子还在我身上。燕山派那边,等我伤好了再说。”全金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南希仁不许她出门。每天三顿饭端到炕上,骨头汤、鸡汤、鱼汤轮着来,喝得韩小莹想吐,但不敢不喝。全金发每天给她换药,检查肋骨有没有错位,伤口有没有发炎。韩小莹躺在炕上,哪里都去不了,只能等。等伤好,等欧阳克,等朱聪,等柯镇恶。

    她最担心的是欧阳克。他把她送到大兴县,自己带着那十个护卫走了,说过几天来。现在半个月过去了,他连个影子都没有。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知道他是不是不来了。她想起他把拳谱塞进褥子下面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想起他把她送走的时候,也是“你先走,我过几天来”,什么都没解释。她觉得他应该不会出事——他是白驼山的少主,武功不弱,身上有盐引,身边还有十个护卫。但他也是那个会在半夜偷偷哭、会被村里孩子缠得没办法、会把厨房烧了的人。她不放心,但她不能去找他。她的伤还没好,南希仁和全金发不会让她出门,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又过了半个月,柯镇恶回来了。

    韩小莹在炕上听到院子里有马蹄声,撑着爬起来,扶着墙走到门口。柯镇恶从马上下来,铁杖点地,脸色比走的时候更差。韩宝驹跟在他后面,胡子拉碴,衣服上全是灰。张阿生走在最后面,低着头,把马拴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上。

    韩小莹看着他们三个人,心里沉了一下。没找到。他们的表情已经告诉她了——草原上没找到李萍。

    “大哥。”韩小莹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哑。

    柯镇恶的瞎眼朝她的方向转过来。“小莹,你受伤了?”

    韩小莹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柯镇恶是瞎子,他的耳朵比谁都灵。她走路的时候,左腿不敢用力,右肋不敢深呼吸,脚步声和呼吸声都不对。他听出来了。

    “没事。皮外伤。”

    柯镇恶没有说话。他拄着铁杖走进院子,经过韩小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出手,在她肩膀上按了按。他的手指很重,像铁钳,但按了一下就松开了。他进了屋。

    韩宝驹走到韩小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来,叹了口气,跟着柯镇恶进去了。张阿生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没有走过来。他的胡子长了,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像生了一场大病。他看着韩小莹,看了很久,嘴唇哆嗦了一下,低下头,把马拴好,进了屋。

    韩小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楚。

    晚上,七个人坐在屋里,把分开之后的事各自说了一遍。韩小莹说了西夏的事、太原府的事。她说了化骨毒砂的方子,说了如风快刀谱,说了镇山拳。她没有说欧阳克。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她说了南希仁的拳谱是怎么拿到的,但她说“从一个白衣公子手里拿到的”,没有说那个白衣公子叫什么名字,没有说他为什么把拳谱给她,没有说他现在在哪里。全金发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南希仁低着头,不说话。柯镇恶的瞎眼朝着她的方向,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柯镇恶说了草原上的事。他们出了长城,一路往北,走了上千里,过了戈壁,进了草原。他们找到了几个蒙古部落,打听李萍和段天德的下落,没有人见过。他们继续往北,走了一个多月,走到了克鲁伦河边,还是没有找到。柯镇恶的身体撑不住了,草原上的风沙和严寒让他病倒了,韩宝驹和张阿生把他硬拖回来。

    “大哥,你们辛苦了。”韩小莹的声音很低。

    柯镇恶摇了摇头。“不辛苦。是没本事。”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全金发开口了。“二哥还没回来?”

    韩小莹的心跳漏了一拍。朱聪——他去太行山冲霄洞了,走了将近两个月,还没有消息。她知道朱聪不会有事,但她还是担心。太行山那么大,冲霄洞那么偏,他一个人,万一出了什么事呢?

    “二哥会回来的。”韩小莹说,“他走的时候说了,拿到秘籍就回来。”

    没有人说话。柯镇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韩宝驹抽着烟袋,烟雾在昏暗的油灯下散开,呛得人眼睛疼。南希仁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本《镇山拳》,没有翻开。全金发在算账——不是账本,是他的秤法。张阿生坐在门口,背对着屋里,看着外面的月亮,一动不动。

    韩小莹注意到,张阿生一直在看她。不是盯着看,是那种不经意的、偷偷摸摸的看。她在屋里吃饭的时候,他在门口看她;她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他在磨刀石后面看她;她跟全金发说话的时候,他假装在擦刀,眼睛却一直往她这边瞟。

    韩小莹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她变没变。她变了。她自己知道。她说不上来变在哪里,但她知道,张阿生看出来了。韩宝驹也看出来了。韩宝驹拍着张阿生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张阿生点了点头,攥了攥拳头,像是给自己打气。

    韩小莹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她想躲,但躲不了。这是她的家,她不能躲一辈子。

    第三天下午,张阿生终于鼓起了勇气。他从磨刀石后面站起来,朝韩小莹走过来。他的步子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哆嗦,脸涨得通红。

    “小莹,我——”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马蹄声,车轮声,人的说话声。张阿生的话卡在喉咙里,转头看向院门口。韩小莹也看了过去。

    一队人马停在了院门口。

    走在最前面的是十个骑着马的护卫,清一色的灰衣短打,腰挎长刀,精神抖擞,在村口一字排开。他们身后是两辆马车,车上堆满了箱子、锦盒、布匹、酒坛,车夫穿着干净整洁的青布短衣,鞭子甩得啪啪响。马车后面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半新的青布长衫,留着短须,看起来像个管家。他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双手捧着,朝院门口走来。他的身后,还有两个小厮抬着一顶小轿。

    整个队伍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多余的、杂乱的、掉队的人。从护卫到车夫到管家到小厮,每一个人都精神抖擞,衣着整洁,步伐稳健。他们停在那里,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安安静静的,但气势压得整个村子都喘不过气来。村口那几个晒太阳的老汉早就不见了,连狗都不敢叫了。

    管家走到院门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请问,这里是江南七侠的住处吗?”

    柯镇恶拄着铁杖从屋里出来。“正是。阁下是?”

    管家双手递上名帖。“在下王虎。奉我家少主之命,前来拜会江南七侠。”

    柯镇恶接过名帖,朱聪不在,没人读给他听。他把名帖递给旁边的全金发。全金发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一下。“大哥,名帖上写着——白驼山少主,欧阳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柯镇恶的眉头皱了一下。白驼山——西毒欧阳锋的白驼山。他在北方闯荡的时候听说过这个名头,西域的霸主,武功高深莫测。白驼山的少主,怎么会跑到燕京郊外的这个小村子里来?

    柯镇恶还没来得及说话,院门口又有了动静。

    护卫们齐齐下马,在院门两侧列队,动作整齐划一,像一个人。小厮掀开轿帘,一顶小轿停在院门口。轿帘掀开,一个白衣公子走了出来。

    白裘如雪,纤尘不染。白玉簪束发,鬓边垂两缕柔丝。腰悬羊脂暖玉佩,手持白绸铁骨折扇。他的皮肤比中原人白,眼窝微深,鼻梁挺直,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他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身上,白裘泛着淡淡的光。他的目光从院门口扫进来,从柯镇恶身上扫到韩宝驹身上,从韩宝驹身上扫到全金发身上,从全金发身上扫到南希仁身上,从南希仁身上扫到张阿生身上,最后落在韩小莹身上。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收了扇子,朝柯镇恶抱了抱拳。“柯大侠,久仰。”

    柯镇恶的瞎眼朝着欧阳克的方向,铁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欧阳少主,请进。”

    欧阳克走进院子。他的步子不紧不慢,白裘的下摆在风中轻轻飘动,扇子插在腰间,玉簪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走过张阿生身边的时候,目光没有偏移,步子没有停顿,像走过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他不是故意的。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张阿生站在那里。一个白驼山的少主,一个白驼山未来的主人,他不会注意到一个站在门口的胖子。他的世界里没有这种人。

    张阿生站在那里,看着欧阳克从他身边走过。他闻到了欧阳克身上的香气——不是脂粉的香,是西域某种香料的味道,清淡的、冷冽的、不属于这里的味道。他看着欧阳克的背影,白裘在阳光下泛着光,玉簪在发间闪着光,扇子插在腰间,扇柄上的白玉坠子轻轻晃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短打,磨得发白的袖口,沾着灰的布鞋。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粗壮、黝黑、指节突出、虎口全是老茧。他看了很久。

    欧阳克走到院子中央,转过身来,面对着柯镇恶。“柯大侠,本公子今日前来,一是拜会,二是送信,三是送礼。”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急不慢。王虎从后面跟上来,把礼单递给全金发。全金发接过去,念了出来。

    “白驼山欧阳少主,敬赠江南七侠——柯大侠,百年老山参一对,鹿茸二斤,貂皮四张。朱二侠,湖笔一箱,徽墨一箱,端砚一方。韩三侠,西域宝马一匹,马鞍一副,马鞭一条。南四侠,精钢斧一对,磨刀石一块。张五侠,精制虎皮刀鞘一副。全六侠,金算盘一杆,银秤一副,梁山前辈“神算子”蒋敬‘神算法算盘功’秘籍一本。韩女侠——白玉簪一对,羊脂暖玉佩一枚,蜀锦四匹,上等南脂两盒。”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韩小莹的脸红了。张阿生站在后面,看着韩小莹的脸,看着她红了的耳朵,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睛。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欧阳少主,”柯镇恶的声音很平静,“无功不受禄。这些礼物太贵重了,我等受之有愧。”

    欧阳克的扇子摇了一下。“柯大侠不必客气。韩女侠在太原府救了本公子的命,本公子这点谢礼,不算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王虎。王虎转呈给全金发,全金发打开念道:

    “建安三年,金国使团出使蒙古泰赤乌部,赐礼单上有汉人女奴一名,姓李,单名一个萍字。据使团记录,此女是从中都大兴府收押的逃犯段天德手中接收的。段天德已花钱脱罪南归,而此女随使团北上,去向为泰赤乌部驻地。”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院子里马打响鼻的声音。

    柯镇恶的手在发抖。他攥着铁杖,指节泛白。他的瞎眼朝着欧阳克的方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韩宝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张着嘴,说不出话。全金发念信的手在抖,信纸沙沙地响。南希仁低着头,手里的斧头攥得紧紧的。

    “欧阳少主,”柯镇恶的声音沙哑了,“这份恩情,江南七怪记下了。”

    欧阳克的扇子合上了。“柯大侠不必客气。本公子只是举手之劳。”他看了韩小莹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没有人注意到。但张阿生注意到了。他一直在看韩小莹,所以他看到了欧阳克看她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就一下。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另一种东西。张阿生不认识那种东西,但他知道,那不是为他准备的。

    欧阳克走了。护卫们上马,管家上马,车夫甩鞭,小厮抬轿。队伍沿着村口的土路渐渐远去,白裘在风中翻飞,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后面。韩小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张阿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他张了张嘴,想叫她。但他没有叫。他低下头,转身走进了屋里。

    (第四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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