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上拴着一条黄狗,看见生人来了,呜呜叫了两声,尾巴却在摇。
赵铁柱的家在沟底最里头。三间土房,院墙是石头垒的,没抹灰。院子里支着一个木架子,上面晒着几张羊皮。
赵铁柱显然没料到他来得这么快。
他正在院子里编竹筐。看见李汉良和何大柱翻墙头进来,手里的竹条停了一下。
“你来了?”
“说来就来。赵哥,你的羊在哪?”
“山上。”赵铁柱放下竹筐,“走,我带你去。”
三个人往山上走。
赵铁柱的羊圈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上,用石头和木桩围了一个简易的围栏。围栏里面大概有三十来头羊,在地上卧着或者站着吃草。
其余的在山坡上散养。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蹲在坡上看羊。黑瘦,眼睛亮,手里攥着一根赶羊的竹竿。
“我儿子。赵小虎。帮我放羊的。”赵铁柱介绍了一句。
李汉良蹲下来,看围栏里的羊。
黑山羊,个头中等。毛色发亮,没有杂毛。蹄子干净,没有腐蹄的迹象。耳朵竖着,眼神有精神。
他伸手摸了一头羊的背脊。肉实,脂肪不厚,瘦肉多。
“都吃草的?”
“山上的草,加上冬天补点红薯藤和干草料。没喂过麸皮糠饼。”
“膻味重不重?”
“你闻闻。”
李汉良把手凑到羊身上闻了闻。有羊的味道,但不冲。他又摸了摸羊腿上的肉。
“这种草饲的羊,肉质紧实,膻味比喂粮食的轻。做肉干合适。”
赵铁柱蹲在旁边,没吭声。他在等。
“赵哥,你的羊我看了,品质没问题。但有几个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你说。”
“第一,我不收活羊。你自己杀,把肉送到镇上来。”
“行。”
“第二,我不是贩子。我收你的肉,是要加工成成品再卖。成品卖多少钱、能不能卖出去,我现在不保证。”
赵铁柱的眉头动了一下。
“第三,价格。你贩子那边活羊两毛一斤,我给你鲜肉三毛一斤。但量不大,先试五头。五头的肉我做出来试试市场,卖得动再加量。”
赵铁柱算了一下。一头七十斤的活羊,出肉三十斤。卖贩子十四块。卖鲜肉给李汉良,三十斤乘以三毛,九块钱。
比卖活羊少。
他的脸色变了。
“你别急。”李汉良说。“你卖给贩子是整羊卖,内脏、骨头、羊皮都算在里头了。你卖鲜肉给我,骨头、内脏、羊皮还在你手上。骨头可以炖汤卖,羊皮可以晒了卖给皮货商,内脏也能卖。这些东西加起来,一头羊还能多出五六块钱。”
赵铁柱没说话。他在算。
鲜肉九块,骨头卖两块,羊皮卖三块,内脏卖一块多。加起来十五块出头。
比卖贩子多了一块多。
“但你得自己动手。杀、剔骨、分装,都是活儿。”
“活儿我不怕。”
“那就先试五头。你挑成年的公羊,七十斤以上的。杀好了把肉送到镇上,我验货付钱。”
“什么时候开始?”
“等我省城的货款回来。半个月之内。”
赵铁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他看着李汉良,伸出手。
李汉良握了一下。赵铁柱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握劲很足。
下山的路上,何大柱问了一句。
“良哥,三毛一斤收羊肉,你能卖多少?”
“做成羊肉干,一斤鲜肉出三两干肉。三两羊肉干,卖八毛到一块。”
何大柱算不清楚。但他知道良哥算得清楚,就没再问了。
回到镇上的时候,快晌午了。
铺子里,田小满正在给一个年轻妇人称蜂蜜。
妇人二十出头,扎两根辫子,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大概一岁多,流着口水,眼睛骨碌碌地盯着柜台上的蜜香豆。
“一瓶蜂蜜,一块八。”田小满把瓶子递过去。
妇人接了蜂蜜,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正伸着胖手往柜台上够。
“蜜香豆小娃能吃不?”
“能吃。不过太小的娃别给整颗的,嚼碎了喂。”
妇人想了想,又买了一包蜜香豆。
孩子拿到一颗豆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皱起来,又舒展了。口水和蜂蜜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淌下来。
妇人笑了笑,抱着孩子走了。
田小满把钱收好,回头看见李汉良在门口站着。
“良哥,回来了?赵家沟怎么样?”
“羊不错。”
“那咱以后还卖羊肉?”
“先别声张。还没定。”
李汉良进了灶房。锅里是林浅溪留的午饭——杂面糊糊配两个杂面饼子,还有一碟子切得薄薄的酱肉。
他吃了饭,去后院看熏房。
新批次的十二条腊肉已经挂进去了。林浅溪上午做的。她把肉条子上的盐霜用布擦了一遍,挂得整整齐齐,间距均匀。
火坑里柏树枝在闷着,烟缓缓上升,包裹着肉条子。
“嫂子挂的。”何大柱说。“她干活比我细。”
李汉良看了看肉条子的间距。确实比他挂的好。每条之间隔了一拃的距离,烟能均匀地包住每一条。
下午,虎子来了。
今天虎子没带鱼。他带了本子。
“良叔,今天的数据——水温二十一度,水色浓绿,透明度二十公分,投料四次,十七斤。”
“透明度比昨天低了三公分。”李汉良皱了一下眉。“水色浓绿,透明度下降,说明藻类多了。”
“那咋办?”
“换水。放掉三分之一,注新水进去。你那塘边上有水渠吧?”
“有。引山上的溪水的。”
“明天换水。换完观察两天,如果透明度回到二十五以上,就没事。回不来的话,再换一次。”
虎子认认真真把这些记在本子上。
“良叔,鱼又长了。今天我捞了一条称了,九两二。”
“长得不慢。饲料别加了,十七斤够了。喂多了水质更差。”
“知道了。”
虎子走了之后,林浅溪在柜台后面把数据抄进了另一个本子。
“他那鱼塘,到年底能出多少钱?”
“顺利的话,两百来块。”
“两百块够开第二个塘吗?”
“不够。挖一个塘至少要四百。但可以先把鱼卖了,再找人合伙。”
林浅溪没再问了。她翻开账本,开始算今天的账。
蜜香豆零卖七包,一块七毛五。蜂蜜两瓶,三块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