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县城。河口转班车。”
“县城?干啥去?”
“办点事。”
老吴头甩了一下鞭子。“坐稳了。”
牛车吱嘎吱嘎地动了。
路不好走。出了镇子就是土路,前两天下过一场小雨,路面还有些黏。牛蹄子踩上去,吧唧吧唧的。
车上的人随着牛车的颠簸晃来晃去。老孙家媳妇把两个空桶紧紧夹在腿中间,怕摔了。
“汉良,你那个蜜香豆,我老孙家的能不能进几包来卖?”老孙家媳妇忽然开口。
李汉良看了她一眼。“你卖豆腐的,怎么想起卖蜜香豆?”
“豆腐摊在集市口。人来人往的。我搁几包蜜香豆在旁边,有人问就卖,多一份进项。”
“你打算怎么卖?”
“你给我什么价,我加五分钱卖。”
李汉良想了想。蜜香豆零售两毛五。如果给她两毛的拿货价,她卖两毛五,一包赚五分。
“普通的两毛一包拿,桂花的两毛五一包拿。你自己定零售价。但有一条——不能砸价。普通的不能低于两毛五,桂花的不能低于三毛。”
老孙家媳妇盘算了一下。“十包起拿?”
“十包起。现钱。”
“行。我回来找你拿货。”
老刘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汉良,你这买卖做得越来越像个样子了。”
李汉良笑了笑,没接话。
牛车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河口镇。河口镇比清河镇大一些,有一条正经的石板街,街上有几家饭馆和一个供销社。
班车站在街东头。一辆绿皮客车停在路边,车身上锈迹斑斑,挡风玻璃上裂了一条缝,用胶带粘着。
车票六毛钱。
李汉良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旱烟、汗味、还有谁带了一筐子鸡,鸡粪味也飘过来了。
班车摇摇晃晃地开了。从河口镇到县城,四十多里路,要走一个半小时。
窗外的风景从丘陵变成了平地。麦子已经灌浆了,大片大片的麦田铺展开来,风一吹,麦浪翻滚,像绿色的水在流动。
路边偶尔有几户人家。土房子,院子里晒着衣服,几只鸡在门口溜达。有个妇人端着一盆衣服从井边走过,抬头看了一眼班车,又低头去了。
李汉良啃着红薯,在心里理了理今天要办的事。
第一,去邮局取钱。一百七十五块八。
第二,去卫生防疫站办检验报告。陈学文说的,东大街,找姓孙的科长。
第三,如果时间够,去食品门市部看一眼。不是去找陈学文,是去看看他们的柜台。看看县城的人买什么零食,什么价位,什么包装。知己知彼。
班车在上午十点出头到了县城。
县城比镇上大了不止一个级别。街道是柏油路面,虽然也坑坑洼洼,但比土路强多了。两旁的房子有两层楼的,底下是铺面,上面住人。街上有自行车、板车、偶尔还有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冒着黑烟。
李汉良先去了邮局。
县城的邮局比镇上的气派。两层楼,门口挂着绿色的招牌。柜台里面坐着两个工作人员,一男一女。
他把汇款单递进窗口。
“取款。”
女工作人员接过单子,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身份证明带了吗?”
李汉良愣了一下。他没有身份证——这年头农村人哪有什么证件。
“我有生产大队开的介绍信。”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了几折的纸。这是出门之前特意找大队会计开的,上面盖了章。
女工作人员看了看介绍信,对了对名字。
“一百七十五块八。数好了。”
她从抽屉里数出钱。十七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八毛零钱。
李汉良把钱数了两遍,揣进内衣口袋里。贴肉放着,踏实。
出了邮局,他沿着主街往东走。
东大街在县城东边,走过去大约一刻钟。街两旁的铺子比主街少了,多了几个机关单位的大院。卫生防疫站在一个灰色大门的院子里,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他走进院子。一排平房,走廊上晾着几件白大褂。一个中年妇女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同志,请问食品检验在哪个办公室?”
“第三间。孙科长在。”
李汉良走到第三间门口。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头发剃得很短,正在翻一厚沓子文件。
“孙科长?”
“嗯。什么事?”男人头也没抬。
“我想办食品检验报告。”
孙科长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布衫扫到布鞋,又扫到他手里的布包。
“哪个单位的?”
“清河镇。私营铺子。蜜香园。”
“私营的?”孙科长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你做什么食品?”
“蜜香豆、蜂蜜、腊肉。”
李汉良把布包打开,把样品一样一样摆在孙科长的桌上。六包蜜香豆、一瓶蜂蜜、一条腊肉。
孙科长看了看,拿起一包桂花蜜香豆,翻过来看了看。
“包装是油纸的?”
“是。”
“手写标签?”
“目前是。正在准备印刷标签。”
“生产场地在哪?”
“清河镇上的铺子。前店后作坊。”
孙科长沉默了几秒。他把蜜香豆放下,拿起蜂蜜瓶子晃了晃。
“这个蜂蜜,自己养的蜂?”
“不是。从养蜂人那里收的。”
“收来直接灌瓶?”
“过滤了。纱布过滤三遍。”
孙科长点了点头。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推过来。
“填这个。产品名称、原料、生产流程、保存方式,一项一项写清楚。”
李汉良接过表格,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木椅上,一项一项地填。他字写得不快,但工整。
填了大概二十分钟。
孙科长接过表格,扫了一遍。
“检验费,三个产品,一共七块钱。样品留下。报告七个工作日出。出来之后邮寄给你还是你自己来取?”
“我自己来取。”
“行。下个月之前过来。”
李汉良掏出七块钱放在桌上。
孙科长开了一张收据。他撕下收据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个蜜香豆,是什么味道?”
“您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