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抹着嘴,扛着竹竿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嘴里还在咂吧味儿。
下午三点。
王婶子的声音从街对面传过来。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一个妇人,三十出头,圆脸,穿着一件碎花褂子,头上扎着一块蓝布巾。
“浅溪!汉良在不在?”
“在后院。”
李汉良从后院出来。
王婶子往旁边一让,把身后的妇人推到前面。
“这是我表嫂。住南沟的。她想看看你那个礼盒。”
表嫂有点拘谨,站在柜台前搓着手。
“你好。”田小满把礼盒样品搬到柜台上,打开给她看。
表嫂看了看木盒子里的摆设,伸手摸了摸腊肉。
“这个……多少钱一个?”
“十二块。”
表嫂吸了口气。
王婶子在旁边推她胳膊。“你看看这做工。这腊肉,这蜂蜜,这核桃松子。你拿到你公公六十大寿的席面上,那不比你买的那两瓶罐头气派?”
表嫂犹犹豫豫。“十二块呢……”
“两瓶罐头也得四块多。你买的那个果脯盒子呢?三块多。加起来七八块了。还不如买这一个,又体面又实在。”
王婶子的嘴巴厉害。三句话就把账给人算清楚了。
表嫂想了想。“能不能便宜点?十块?”
林浅溪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嫂子,十二块是实价。盒子里的东西拆开来单卖,加起来十四块多。打了包反而便宜了两块。”
表嫂被堵住了。她看了看王婶子,王婶子冲她点头。
“那……给我来一个。”
“好的。现做的话,后天来取。”
“能不能快一点?我公公大寿是五月二十。”
“来得及。后天十八号取,二十号寿宴,刚好。”
表嫂掏钱。数了十二块,手有点抖。
钱收好了。表嫂走了。
王婶子没走。她趴在柜台上,小声说:“浅溪,我跟你说,我那表嫂买了这一个,她妯娌肯定也得买一个。等着吧,不出三天。”
林浅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婶子,那你介绍来的人,要不要给你算个跑腿费?”
王婶子眼睛一亮,随即又眯了起来。“你说真的?”
“一个礼盒给你五毛钱的介绍费。你带来的人,买了就算。”
王婶子的嘴巴张了张,合上了,又张开了。
“五毛?”
“五毛。不少了。你跑个腿说句话的事。”
王婶子在心里算了算。表嫂买了一个,五毛。表嫂的妯娌再买一个,又五毛。镇上那么多人办喜事做寿的,要是每个月能介绍三四个……
“行!这事我干!”
王婶子拍了一下柜台,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田小满目瞪口呆。“嫂子,你刚才是不是现编的?”
林浅溪把钱盒子合上。“不是现编的。我想了两天了。铺子在镇上,人流有限。靠别人的嘴帮咱传话,比咱自己吆喝管用。五毛钱买一张活嘴,不亏。”
李汉良站在灶房门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媳妇刚才做了一件事:建立了蜜香园的第一个分销体系。
用的不是什么高深的手段,就是五毛钱和一个爱说话的婶子。
他回到院子里,蹲在墙根下面,拿树枝在地上划拉。
省城——周丽萍。批发。
县城——陈学文。试销中。
镇上——王婶子。礼盒介绍。
三条线。
还有一条暗线:赵铁柱的羊肉。
货款到了,才能启动。
他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西斜了。晚霞从山头那边烧过来,把半个天染成了橘红色。
熏房的烟从棚顶飘出来,和晚霞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烟,哪个是云。
后院传来何大柱劈柴的声音。规律的、沉闷的,一下一下。
灶房里传来林浅溪剁菜的声音。
铺子前面传来田小满在收摊的动静。
镇上的日子就是这些碎事。一件一件的,拼在一起,就是生活。
也是生意。
第二天下午,邮递员骑着车来了。
“李汉良!汇款单!”
李汉良从后院冲出来的速度,比虎子抓鱼还快。
他接过汇款单。
一百七十五块八毛整。
汇款人:周丽萍。
他拿着这张纸条,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钱到了。
林浅溪在他身后,看见了那个数字。
“该动了。”她说。
李汉良把汇款单折好,揣进怀里。
“明天去县城。办两件事。第一,取钱。第二,办检验报告。”
他顿了一下。
“回来之后,去赵家沟。告诉赵铁柱——可以杀羊了。”
五月十八。天刚亮,李汉良就起了。
他穿了一件洗干净的灰布衫,扎进裤腰里,脚上蹬了一双布鞋。布鞋是林浅溪前几天纳的,鞋底厚实,走远路不磨脚。
灶房里,何大柱已经在烧水了。锅里煮了四个红薯。
“到县城多远?”何大柱问。
“六十里。搭牛车到河口镇,再转班车。顺利的话,中午能到。”
“带干粮吗?”
“带两个红薯。”
林浅溪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布包里装着三样东西:蜜香豆六包(普通和桂花各三包)、一瓶蜂蜜、一条腊肉。
“样品。”她说。“检验的时候用。”
“嗯。”
“钱带够了没有?”
李汉良拍了拍怀里。汇款单揣着,到县城邮局取钱。另外,裤兜里还有铺子里的零钱——八块三毛。
“够了。检验费最多八块。路费来回一块二。吃饭省着点,五毛钱能对付。”
“别太省。”林浅溪把布包递给他。“到了县城,正经吃一顿。”
李汉良接过布包,看了她一眼。
“铺子的事你盯着。今天表嫂来取礼盒,十二块钱已经收了,东西让小满装好就行。”
“知道了。”
他出了门。
镇东头有一个牛车站点。说是站点,其实就是一棵大槐树底下,每天早上有两趟牛车往河口镇拉人拉货。赶车的是老吴头,六十多岁,养了两头黄牛,轮着使。
李汉良到的时候,牛车上已经坐了三个人。一个是镇上卖豆腐的老孙家媳妇,挑着两个空木桶,去河口镇买石膏。一个是不认识的后生,背着一个大包袱,看样子是出门走亲戚。还有一个是赤脚医生老刘,挎着药箱,去河口镇卫生所开会。
“汉良,你也去河口?”老刘挪了挪屁股,给他腾了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