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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那个学生……

    林阙的最后一个字落下。

    教室里没有掌声,没有议论,没有任何一个人发出声响。

    三十双眼睛死死锁在林阙身上,连呼吸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仿佛谁先出声,就会打碎空气里那层极薄的、随时可能崩裂的东西。

    许长歌坐在林阙左侧,十指搁在膝盖上。

    那双手在过去的几分钟里反复攥紧又松开,此刻终于安静地垂在膝上。

    他从小被名家文章浸着长大,见过的好文字,比在座大多数人读过的书都多。

    哪怕林阙的《台阶》让他震动,《京城折叠》让他惊讶,

    他心底仍旧留着一小块安静的余地。

    但今天这篇《乡村教师》,把那块地方填平了。

    技巧终究还能靠时间去磨,可眼前这篇东西抬起的尺度,已经越过了他原本能触到的那道线。

    林阙把黄土高原上一间漏风的教室,和五万光年外的银河审判缝在了一起。

    那道连接星空和黄土的线,没有落在实验室,也没有落在舰队炮口,

    而是落在一块掉灰的黑板上,落在半截快要握不住的粉笔里。

    许长歌闭了一下眼。

    他想起自己的《天问》。

    想起老郑在太空站里那三秒钟的浪漫。

    崔老说他“终于舍得让笔下的人不体面了”,他当时觉得那已经是很大的突破。

    许长歌的肩膀松了下来,脊背靠向椅背。

    这一刻,他心里那根绷了很多年的弦,松开了一截。

    那是见过高山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安静。

    窗边。

    丹伊的手指从桌沿上滑落,搁在膝盖上。

    他的眼眶是热的。

    “理性火种”四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根烧红的铁条,一笔一划地往骨头上刻。

    林阙说,

    文明的底色由最底层的基石决定。

    放在边缘的东西,也可以成为判断文明的尺度。

    把七十亿人的生死,交给了几个连饭都吃不饱的黄土高原娃娃。

    他想起漠城冬天的校门口,想起那些落在身后的外号,想起自己很多次站在人群边缘,

    像一块被随手踢开的石头。

    可林阙刚才那番话,偏偏把这样一块石头,放到了文明天平的底座上。

    丹伊低下头,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层薄薄的水雾逼了回去。

    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讲台上。

    崔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眼底那层在过去十几分钟里越烧越旺的光芒,在这一刻被迅速收了回去。

    整个过程只用了两秒。

    崔老抬手,把那副黑框眼镜从鼻梁上摘下来。

    动作很慢,很平缓。

    他把眼镜折好,放进洗得发白的夹克左边口袋里。

    然后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行了。”

    崔老开口了。嗓音粗粝,语气平淡,和一个小时前走进教室时没有任何区别。

    “都起来活动活动休息一下,回来继续。”

    所有人都以为他至少会说一句什么。

    哪怕只是一个“好”字。

    可崔老没有点评,没有总结,也没有再提《乡村教师》半个字。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从讲台侧面的台阶走下来,大步流星地朝教室前门走去。

    旧运动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被推开,又被带上。

    崔老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又安静了三秒。

    然后,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被压抑了太久的声音同时炸开。

    “卧槽!”

    陈嘉豪第一个从座位上弹起来,矿泉水瓶被他甩到桌上,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冲向林阙。

    “阙爷!阙爷你太牛了!”

    他的声音大得整间教室都在震,

    眼神还不受控制地往林阙脑袋上瞟,像是真想把那层头盖骨看穿。

    “蚂蚁搬沙!理性火种!你怎么想出来的?你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阙伸手拍掉他的爪子。

    “松手。”

    “我不管!”陈嘉豪的声音已经破了音。

    “你知不知道刚才崔老的脑机面板直接过载了?过载!第三代系统!被你一篇稿子干过载了!”

    旁边的袁宁宁转过身来,眼眶还带着红,声音有些发颤:

    “林阙,你那个结尾,坟上的粉笔字会被雨冲掉那段,我差点没忍住。”

    “何止差点。”

    唐荷在后面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服气。

    “我看你眼睛都红了。”

    袁宁宁瞪了她一眼,没反驳。

    “看过你的《乡村教师》,突然觉得我文里的那些句子,轻了。”

    教室里的讨论声越来越大。

    几个外省来的学员凑在一起,翻着脑机面板上的回放数据,指着那条断裂的红色情绪曲线反复确认。

    “你们看这里,系统直接报了过载警告。”

    “两次。两次过载。整堂课加起来就这两次,全在林阙那篇上。”

    “许少那篇已经够强了,红色峰值拉得那么高。

    可林阙这篇……已经不能按正常课堂数据看了。”

    有人回头看了许长歌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

    许长歌坐在座位上没动。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

    陈嘉豪还在林阙身边转圈,嘴里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

    丹伊始终没有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坐在窗边,手指搭在桌面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脑机面板的金属边框。

    周围的喧嚣像隔了一层玻璃。

    他在消化。

    消化那些字,消化那些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他还没有完全理清的东西。

    时间在嘈杂中流过。

    从崔老离开算起,时间一点点往后推。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讨论声始终没有停歇。

    直到将近一个小时后,教室前门才被一把推开。

    所有声音在半秒内蒸发。

    崔老大步走上讲台,旧运动鞋在地板上蹭出两声闷响。

    他的夹克口袋比离开时瘪了一些,身上带着一丝刚散不久的烟草味,夹克领口还沾着走廊里的冷风。

    全场齐刷刷坐直。

    崔老站定,扫了一眼教室。

    那道目光从第一排滑到窗边,又从后排压回来,

    唯独经过林阙的位置时,没有停。

    “继续。”

    崔老伸手在主控终端上点了两下,投影光幕重新亮起。

    “下一份作业。”

    他重新架上那副黑框眼镜,拇指按下镜腿开关。绿色光标在屏幕右侧苏醒过来。

    从头到尾,他没有提《乡村教师》一个字。

    但教室里每一个人都清楚,从今天起,那篇东西会像一根钉子一样扎在他们的记忆里,很久很久都拔不出来。

    时间回溯。

    一小时前。

    清北文学院,院长办公室。

    戴盛宗坐在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握着一支老式钢笔,正在青蓝计划阶段评估表的边角处写批注。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林阙’两个字旁切出一排整齐的光影。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力道很大,门把手撞在墙面的橡胶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崔老大步走进来,一身未散的紧绷感像一层看不见的壳裹在他身上。

    他没有打招呼,没有寒暄,径直走到会客区的皮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沙发的弹簧被压得吱呀响了一声。

    戴盛宗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抬起头。

    崔老没看他。

    那只手伸进洗得发白的夹克口袋里,摸了两下,掏出一包被压扁的香烟。

    烟盒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从裤兜里摸出一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

    “咔嗒”一声,火苗跳起来。

    烟头被点燃,橘红色的光在昏暗的沙发区域里亮了一下。

    崔老深深吸了一口,把烟雾闷在肺里,过了很久才从鼻腔里缓缓吐出来。

    白色的烟雾在空气中散开,被百叶窗漏进来的光切成一片一片。

    戴盛宗放下钢笔,把笔帽旋好,搁在文件旁边。

    他没有说话。

    他认识崔老快三十年了。

    这个人脾气臭、嘴巴毒、眼高于顶,在国内科幻圈横着走了大半辈子,

    从来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的情绪产生肉眼可见的波动。

    但此刻坐在沙发上的这个人,肩膀是绷着的,

    吸烟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吐出来的烟雾又急又短。

    崔老直到把烟抽到只剩三分之一,伸手把烟头摁进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里。

    烟灰缸是干净的,这是今天的第一根。

    他抬起头。

    镜片已经被收进了口袋,

    那双没有遮挡的眼睛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光在流动。

    崔老顿了很久,声音沙哑。

    “盛宗,那个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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