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老的声音卡在了那里。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又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经历的一切不是幻觉。
戴盛宗坐在红木办公桌后,看着崔老这副模样,手里的钢笔彻底放下了。
他认识崔老快三十年。
这个人在国家天体物理研究所待了十五年,转型写科幻又写了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当年那篇让他拿下科幻奖的《深空回响》,评委会全票通过的时候,他也只是哼了一声“还行”。
可现在,这个人坐在自己办公室的沙发上,点了根烟,开了个头,然后卡壳了。
戴盛宗把茶杯从桌面端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
“林阙写了什么?”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铺垫,直切要害。
崔老抬起头,看了戴盛宗一眼。
那双没戴眼镜的眼睛里,有一种戴盛宗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
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还没来得及消化的茫然。
“他写了一篇科幻。”
崔老的声音恢复了一些粗粝的质感,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题目叫《乡村教师》。”
戴盛宗端着茶杯,没有被名字的表面唬住,等着崔老接着说。
“设定是这样的。”
崔老把身体往沙发里靠了靠,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银河系悬臂上有一支碳基联邦的灭绝舰队,沿航线逐一扫描恒星系统,对没有发展出足够文明等级的行星执行清除。”
……
崔老停了一拍。
“测试标准只有一条。随机抽取该行星生物个体,测试其是否具备基础科学认知能力。具备,保留。不具备,灭绝。”
戴盛宗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那几个孩子,用带着黄土高原乡音的普通话,把老师前一天拿命教的牛顿三定律背了出来。”
崔老的声音沉了下去。
“舰队转向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戴盛宗把茶杯放回茶几上,瓷器碰到玻璃面的声音轻得发脆。
“这个设定……”
戴盛宗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他没有说完。但崔老听懂了他没说出来的后半句。
这个设定,不是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应该写得出来的东西。
“不止设定。”崔老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我当堂问了他三个问题。”
崔老把课堂上的问题复述了一遍。
戴盛宗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三个问题,每一个都能把一篇看似完美的科幻作品拆成碎片。
“他怎么答的?”
崔老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无奈。
“他把这个漏洞绕过去了。”
崔老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低哑。
“他没跟我争技术细节,直接把尺度往银河系上一放。
人类那些自以为顶尖的东西,在高等文明眼里都只是蚂蚁搬沙。
真正有价值的,是蚂蚁第一次意识到头顶有星空。”
戴盛宗的后背缓缓离开椅背。
“所以牛顿定律在他那里,已经不是一道题。”
“是一道门槛。”崔老接上。
“从本能走向理性,从活着走向理解宇宙的门槛。”
崔老的语速快了起来。
“第二个问题,我问他为什么非要选黄土高原。”
崔老停了一下。
“他把答案落在了‘底座’上。塔尖会发光,这不稀奇。
稀奇的是,光有没有被人一层层传到最黑、最远、最穷的地方。”
戴盛宗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
他听懂了。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科幻设定。
这是在用一间村小检验一个文明的教育毛细血管。
知识如果只能停在实验室和名校里,那只是少数人的财富。
知识如果能被一个咳血的乡村教师递给七八个孩子,那才说明它真正进入了文明的血液。
“第三个问题,我问他,凭什么一支灭绝舰队会因为几个孩子背出定律就转向。”
崔老说到这里,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那支舰队的动机,从掠夺里摘了出来。”
戴盛宗眼神一凝。
崔老继续道:
“在他的设定里,走到恒星级之后,资源已经很难成为终极答案。
那样的文明继续巡游银河,真正寻找的,是宇宙里有没有另一簇会思考的火。”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崔老的声音更低。
“所以那场测试,看上去冷得像屠宰线,底层逻辑却是孤独。它在清除沉默,也在寻找回声。”
崔老说完,整个人靠回沙发里,像是被抽空了什么。
戴盛宗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的听筒,拨了一个三位数的号码。
“老柳,你那边几点下课?”
电话那头传来柳作卿中气十足的声音:“还有十分钟,怎么了?”
“下课直接来我办公室。崔老在。”
戴盛宗没有多解释,挂了电话。
崔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十二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柳作卿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灰色中山装,风风火火地走进来。
他扫了一眼沙发上的崔老,又看了看站在窗边的戴盛宗,立刻察觉到空气里那股不对劲的味道。
“出什么事了?”
“坐。”
戴盛宗指了指沙发。
柳作卿在崔老对面坐下,两条腿一架,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谁先说?”
戴盛宗看向崔老。
这一次,崔老说得更短。
他删掉了所有情绪,只留下骨架:
黄土高原,垂死教师,七个孩子,银河舰队,文明测试,
以及林阙那套把漏洞反手拧成支点的“蚂蚁搬沙”。
柳作卿一开始还架着腿。
听到一半,腿放下来了。
听到最后,他的手指已经停在膝盖上。
柳作卿听的过程中,架着的腿放下来了。
等崔老说完最后一句,柳作卿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仰,盯着天花板,吐出一口长气。
“这孩子,是把壁垒砸了啊。”
柳作卿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仰,盯着天花板,吐出一口长气。
“很多现实题材写苦难,力量都压在人间烟火里。
很多硬科幻写宇宙,力量又容易飘在技术奇观上。”
他重新坐直身体。
“这两条路,各有高峰,也各有短板。林阙这篇,硬是把两边最难接的地方接上了。
这个口子一开,后面很多人的写法,都得跟着变。”
柳作卿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崔老脸上。
“而且他的叙事支点选得极准。”
戴盛宗从窗边走回来,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他的叙事支点选在了教育上。”
戴盛宗从窗边走回来,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战争能制造奇观,技术能制造门槛,可教育能证明一个文明有没有把火种传下去。”
柳作卿接上了这句话,伸手把茶几上的烟灰缸往崔老那边推了半寸。
崔老忽然开口:
“但最扎我的,反倒不是设定,也不是那套理论。”
戴盛宗和柳作卿同时看向他。
“是细节。”
崔老的声音压低了。
“那个黄土高原,写得太真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崔老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困惑的东西。
柳作卿和戴盛宗对视了一眼。
“你还记得《台阶》吗?”柳作卿开口了。
崔老皱了下眉,那时他就在现场。
“洗脚盆底的泥沙。”
戴盛宗接过话头。
“苏老当时提起这处细节,停了很久。
他说那种泥沙的重量,带着生活反复沉淀后的颗粒感,靠资料堆不出来,靠聪明也凑不齐。”
他看向崔老。
“那是眼睛一粒一粒看过,手指一寸一寸摸过,才会落到纸上的东西。”
“可他确实只有十七岁。”
柳作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困惑。
“从小在江城长大,没有任何西北生活的经历。”
窗外一片梧桐叶擦过玻璃,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份看不见的学生档案上。
崔老从口袋里又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没点。
只是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这个小子身上藏着东西。”崔老的声音很轻。
“不只是天赋。天赋能解释他的结构能力、他的叙事直觉、他对科幻设定的把控。但天赋解释不了阅历。”
“阅历是骗不了人的。”
戴盛宗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腹前。
“你打算怎么办?”
崔老没说话,只是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里,站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都聊了一个小时了。”
他整了整那件宽大的夹克,把领口翻正。
“我先回去把剩下的作业批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