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前几日,帕颂做了一个梦。
梦里,手下送来一大堆文件。
是宋恩尼从小学入学到高中的教师评价,同学评价,她写的周记,随笔,发表在互联网上的心情记录,密密麻麻地摞在桌上。
他完完整整的阅读了翻了一遍,又请人分析了一遍又一遍。
反反复复的确认,所有的记录都指向同一个人——天真,内向,性格温顺。
她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即使再担心也必须要做出决定了。
他联系了美国的心理医学实验室,决定带她去治疗。
接受手术的前一晚,她握着他的手,指节微微发凉:“一定要做这个吗?我有点害怕。”
他抱了抱她。
“做完你就会好起来了。再也不会忽然把自己弄得一身伤,别怕。”
她进了手术室。
手术需要切除部分前额叶,从早上做到下午。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窗外的光线从明到暗,从暗到更暗。
他对着遥远的东方默默的期待,他从小到大不曾害怕过什么,但此刻却深深的感到担忧害怕。
手术结束,医生说很成功。
她被推出来,脸色苍白,还在麻醉中没有醒。
于是他们在美国休养了一段时间,像一对平凡的,相依为命,期待康复痊愈的小夫妻。
后来她恢复了,他们又回到韩国的家里。
他打算为她补办一场韩式婚礼,再回泰国。
可梦从这一刻开始变得诡谲。
“到时结婚的时候你就穿这个吗?”她坐在沙发上,翻着服装设计的图册,笑着看他。
他走过去,端起她煮的咖啡,喝了一口:“你们韩国的服装也挺有意思的。”
“好喝吗?”
他抬头,她又出现了。
不是沙发上的那一个,是另一个。
站在餐桌旁边,冷冷地笑。
笑意越来越浓,几乎要漫出那张脸。
“我给你特意调制的。”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做不出正常的反应。
“你是谁?”
“你不是知道我的名字吗?”她歪了一下头,“我是梅莉达啊。”
沙发上的宋恩尼已经不见了,服装图册落在地毯上。
手术失败了。
“很抱歉,你喜欢的那一位才是副人格。不过,感谢你带我去做的手术。”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她已经从我的脑海里,彻底消失了。”
梦境在那一刻被撕裂。
胃里开始绞痛,铁锈味的血涌上喉咙,他同居的倒在地上。
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划亮了一根火柴,火光短暂的照亮她的眼眉,柔和了她锋利的决绝。
“是你教我的,斩草一定要除根。”
他记得自己在梦里嘶吼、哀嚎、暴怒,拼命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
醒来时,夜已经沉了。
他坐起来,头痛欲裂。
身旁的宋恩尼被他吵醒,睁开眼,睡眼惺忪地问:“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
双臂收拢,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用力到自己的骨节都在发白。
她愣了一下,没有推开。
“你怎么了。”她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不知道往哪儿躲的兽。
“不睡了吗?我们明天不是还要飞美国吗?”
“不去了。”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不去了。我们不去了。”
他抱着她说,说着说着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做的梦很可怕吗?”她靠在他肩膀上:“我给你驱驱魔怎么样?”她用手指在他头上胡乱比划了几下:“玛丽贝贝哄,吓唬你的梦魇之魔已经被驱走了,你不用怕啦。”
他很沉很沉的嗯了一声。
他怕的,不是梦里胃部传来的那种真切绞痛,也不是皮肤被火舌舔舐的灼烧感。
而是他亲手把她弄丢了。
那一部分的她,再也回不来的恐惧,比任何疼痛都更烫。
要不杀了她吧,杀了她,然后他也一起死了算了。
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他笑得惨烈。
他舍不得。
他认输了。
他决定把她放生。
————
宋恩尼回过头,金贤洙就站在消防通道门那个位置。
穿着黑色的长呢子外套,脖子上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
看着她,浅浅的笑了。
“在美国,有好好吃饭,好好生活吗?”
在没有得到她眼神示意之前,他不敢靠的太近,姜律说她的病已经在慢慢康复。
美国昂塞斯心理医学研究所的专家,为她制定了很好的治疗方案。
一年多没见。
他头发剪短了一些,整个看起来更利落挺拔,像从小树苗长成了一棵大树。
公寓外的街道开过一辆消防车,鸣笛声尖锐的响起,像在告诉人们,有一把火,在某个地方烧起来了。
她还是那样漂亮,但褪去了一些尖锐,看起来柔软又坚定。
“当然有好好吃饭,我比以前还胖了五斤。”
她比了个五,然后慢慢收拢了其中三根:“我现在,超级健康,耶。”
他的笑容跟海盐一样让人感到涩涩的钝疼:“那真的太好了。”
像是为她感到开心,又像是为她感到心疼。
“那我可以抱抱健康的恩尼吗?”
宋恩尼主动张开双臂,朝他走去,金贤洙再也绷不住了,快步走过来飞快的抱住了她,他把脸深深的埋在她的围巾里:“真的太好了。”
他深深地嗅了嗅她发间的香气:“真的太好了。”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姜律跟我说,王尔德的书里有一句话:一个人,不能永远在胸中豢养一条毒蛇,不能夜夜起身,在灵魂的园子里栽种荆棘。
他有时候真的很文绉绉,但他这句话倒是没有说错。”
玻璃不是她打碎的,但她却要承受日夜在玻璃上行走的代价。
宋佳允已经死了,宋振国也死了,李秀敏疯了,SKB倒闭了,宋明旭负债累累。
一切都结束了。
她从玻璃堆里走出来了。
当天空再次燃起烟花,熙熙攘攘的街头,多了一对情侣。
“你的电影又上映了,去年还获得戛纳电影节的入选提名。”
“所以我说我很有天赋的演员啊。”
黑漆漆的影院里,已经没有多少观众来再次观看这部去年的电影了,戏中人演到男女主从庄园里跑出来,女主被树杈划伤了腿,走不了路。
男主角蹲下身说:“我背你。”
他们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在夜晚的时候河边燃起篝火。
“本来到这里,他们要亲一下的。”宋恩尼拿出一颗爆米花,忽然很气闷的把它捏的粉碎:“都怪该死的金宰赫,要是亲了我肯定是戛纳影后!”
金贤洙回头看她,看得出她是真的很生气,因为她在他的眉眼轮廓里看到了跟金宰赫相似的部分。
恨屋及乌的捏了捏他的脸:“西八狗崽子,我本来银幕初吻可以献给影帝的!”
片尾曲响起,清凌凌慵懒的女声唱着:
“我从没敲开过,任何一扇不属于我的门。
我也不曾跨越过,任何被划分好的边界。
在乱象丛生的世界里,恪守本分。
在光怪陆离的人生里,保持天真。
似乎只要诚诚恳恳,认认真真。
就能获得,一枚不存在的勋章。”
银幕暗下来的那一刻,他猝不及防的在她的右脸,像啄木鸟一样,轻轻啄了一下。
“补回来怎么样?”
“你又不是影帝。”
他笑了笑:“那我进娱乐圈努力一下,争取早日配得上你。”
伴随着她的歌声,吻落在她唇上,越发诚恳,男女主在片尾补上了他们的荧幕初吻。
可是亲着亲着,她把他推开了一点:“你来美国的话,那猫怎么办?”
“猫?”金贤洙复述了一遍。
“你说过要买的那个短腿的。”
“你说金宝宝啊。”金贤洙笑了一下:“我哥养着呢,胖了很多。”
“哪个哥?”
“那个没素质的。”
她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