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神井坏了。
井壁上的十二道古道符号一截截裂开,像蛇被斩断,断口往外喷黑水。原本压在井口的阵纹乱成一团,青灯灭了大半,只剩几盏还在水里挣扎。
地底那片空间跟着晃。
头顶石缝落下碎块,砸进浅水里,溅起黑泥。
赵铁拖着孙二退到断柱后,喘得像头牛。
“成了没有?”
柳禾脸上没一点血色,符匣半开着,里面空了大半。
“阵是崩了。”
她盯着井口,声音发紧。
“可井里的东西出来了。”
陆砚离井最近。
所以他最先看见那东西。
黑水倒灌,井口深处浮起一片阴影。
那不是人,也不是鬼。
它像一尊被打碎的神像,被泡在井底很多年,如今勉强从水里抬起半截身子。
头没有完整轮廓,脸上只有一片空白。肩膀一边高一边低,胸口破着大洞,洞里不是血肉,而是一条条扭曲的阴路。
那些阴路在它身体里纠缠,像活虫一样爬来爬去。
它没有眼睛。
可陆砚知道,它在看自己。
下一瞬,胸口心影剧痛。
陆砚闷哼一声,整个人跪进水里,手指死死扣住地面裂缝。
灰白心影被硬生生拽出胸膛。
一寸。
两寸。
那感觉不像受伤。
更像有人从他身体里抓住某个最深的东西,要连皮带骨拔出去。
贺青脸色一变,冲过来想拉他。
“陆砚!”
他刚迈出两步,井口旧神影胸前那团阴路猛地一转。
贺青脚下水面炸开,几道黑色锁链从水里窜出,缠向她手脚。他挥刀斩断两条,第三条却贴着刀锋绕上手腕。
赵铁见状,抬刀要帮忙,周围水里又伸出几只残手,抓住他的腿。
“这玩意儿还没完没了了!”
柳禾咬牙打出最后几张符,符火在水面铺开,暂时把那些手逼退。
可她也撑不住了,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栽倒。
旧神影没管其他人。
它只要陆砚。
井里传来沉重的吸气声。
像一条埋在地下的古道,张开了嘴。
陆砚胸前心影几乎离体,只剩一根细到快断的灰线连着。他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全是心跳。
无数颗心。
无数个死人的名字。
还有一个空洞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反复响。
回来。
补全。
入井。
陆砚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
“滚。”
声音很低。
可旧神影听不懂。
它没有完整意识,只有本能。
吞掉缺口,补全自己。
而陆砚身上的心影、百鬼堂、走阴道气息,对它来说就是最合适的碎片。
百鬼堂里也开始乱了。
被陆砚吞进去的阴煞还没压住,旧神影的气息又顺着心线钻进来。
第一进阴祠的墙壁浮出黑色水痕。
第二进鬼院门口,几只刚露头的老鬼发出惨叫,被水痕缠住拖向更深处。
阴客群鬼全都慌了。
它们能吃阴煞,却吃不了旧神影。
那是位格上的压制。
像野狗遇见已经腐烂的虎尸,明知道对方死了,也不敢上去啃第一口。
陆砚在心里听见很多鬼叫。
乱七八糟,吵得他头疼欲裂。
就在百鬼堂快要被黑水淹过门槛时,一道沉闷的战鼓声忽然响起。
咚。
不是心跳。
是鼓。
百鬼堂深处,一扇陆砚从没见过的门开了。
阴兵校场。
黑雾往两边分开,露出一片破败空地。空地上插着断旗,地面全是焦黑血痕,像很久以前打过一场败仗。
鬼帅站在校场中央。
这一次,他不再是平日那副半隐半现的鬼影。
陆砚第一次看见他的真形。
披甲。
甲片残破,胸前裂着一道巨大的伤口。
手里握着一杆残旗,旗面只剩半截,上头的字被血糊住,看不清。
最骇人的是他的头。
断的。
脖颈上空空荡荡,真正的头颅被他提在左手,闭着眼,眉目冷硬,像死前还在看敌阵。
而说话的声音,正从那颗断首里传出来。
“都退下。”
百鬼堂群鬼瞬间伏地。
鬼帅抬起残旗,往地上一插。
轰。
校场震动。
翻进百鬼堂的黑水被旗影挡住,像撞上城墙,猛地倒卷。
旧神影的气息在门外嘶吼,想继续往里钻。
鬼帅提着断首,声音阴冷。
“这里不是你的庙。”
残旗一压。
黑水被生生镇回第一进阴祠之外。
陆砚胸口的拉扯终于轻了一点。
他喘了一口气,汗混着血从下巴滴进水里。
鬼帅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响。
“陆砚,醒着就爬起来。”
陆砚咬牙:“你终于舍得动了?”
“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扔出去喂它。”
“那你就没堂主了。”
“堂主可以再养,疯子不多见。”
陆砚差点笑出来,可胸口疼得他笑不动。
旧神影被鬼帅挡了一下,似乎被激怒了。
井口黑水猛地升高,那道残缺身影往前探出半截,胸中阴路旋转得更快。整个地下空间被扯得歪斜,断裂阵柱一根根沉入水里。
执灯人却在这时动了。
他一直没出手挡旧神影,也没急着逃。
他站在井边,青灯灯罩裂着,火还没灭。
趁旧神影全部注意都落在陆砚身上,他抬手把青灯往井中一照。
灯火落下去,照出井底一枚黑色东西。
像心。
又不像。
只有拳头大小,表面漆黑,跳动极慢。每跳一下,周围井水便塌陷一圈。
黑色心核。
陆砚看见它的一瞬,胸口心影又是一阵剧痛。
那东西和他有关。
不是他的完整心,却一定沾着他的心路。
执灯人袖中伸出一条细细的铜链,链端钩住黑色心核,往上一拽。
陆砚眼神一寒。
“留下!”
他强撑着站起,借百鬼堂残余阴影往前扑。
贺青也反应过来,斩断手腕黑链,朝执灯人出刀。
赵铁怒吼一声,鬼臂扫开水里的残手,跟着冲过去。
可旧神影突然发出一声低吼。
那声音直接压在众人魂上。
赵铁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柳禾口鼻再次渗血,连符匣都拿不稳。
贺青的刀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执灯人已经把黑色心核收入袖中。
陆砚扑到他面前,黑棺钉直取青铜面具。
执灯人侧身避开。
钉尖擦过面具额角。
咔。
青铜碎片崩落。
陆砚反手一抓,只夺下一块裂片。
裂片入手冰凉,上面沾着一点青灯火灰。
执灯人退到井壁断裂处,面具缺了一角,露出的不是脸,而是一片被阴影遮住的皮肤。
他看了陆砚一眼。
那眼神依然平静,只是比之前多了些审视。
“你比我想的更能坏事。”
陆砚握紧青铜碎片,胸口还在淌血。
“下次我坏你命。”
执灯人没有接这句话。
青灯一晃,他脚下出现一条极细的阴路裂缝。
临走前,他只留下一句:
“旧神影已经记住你了。”
话音落下,人影没入裂缝,消失不见。
陆砚想追,脚刚迈出,井口黑水便轰然炸开。
剜心使还没走。
他原本想趁乱拔走被黑棺钉钉住的铜坠,可旧神影一只黑水凝成的手已经抓住他半边身体。
“救我!”
他第一次喊得这么狼狈。
血影帮那些还活着的人早已乱成一团,没人敢上前。
剜心使身上七颗心同时亮起,替死法疯狂运转。
可旧神影不是杀他。
是吃。
替死挡得住伤,挡不住被吞。
黑水从他腰腹往上爬,半边身体迅速干瘪,皮肉像被抽空,露出里面跳动的几颗替命心。
剜心使惨叫着,硬生生扯断自己半边身子。
血雾炸开。
他剩下半截身体化作一道红影,怨毒地盯了陆砚一眼。
“陆砚……我记住你了……”
赵铁骂道:“记你祖宗!”
他想补刀,可剜心使已经钻进一条血影里逃了。
地底空间撑不住了。
阴神井的井沿整圈塌下,黑水冲上来,旧神影的残躯也跟着崩散。可它散开时,仍有一缕空白脸影对准陆砚。
没有眼睛。
陆砚却像被盯穿了。
百鬼堂里,鬼帅拔起残旗,声音沉得厉害。
“它记住你了。”
陆砚喘着气:“听见了。”
“不是执灯人那种记。”
鬼帅断首睁开眼。
“旧神影记住一个人,便等于那条神路记住了你。以后你走阴、入梦、借名、点灯,都可能碰见它。”
陆砚低头看着胸口缓缓缩回的心影。
疼得麻木。
他扯了下嘴角。
“债多不压身。”
鬼帅冷声道:“你迟早死在这张嘴上。”
“死之前先砸几个。”
话没说完,整个阴神井彻底坍塌。
头顶石层裂开,脚下地面下陷,四周断柱被黑水卷入井底。十二古道符号全碎了,碎片化作一道道乱流,在地下空间里横冲直撞。
柳禾惊叫:“古道乱流!”
贺青抓住陆砚手臂,赵铁一把拎起孙二,又想去拽柳禾。
可乱流来得太快。
一条像棺线,一条像锁链,还有一条像黑色脚印,瞬间从他们中间撕开。
陆砚只觉得手上一空。
贺青被卷向左侧黑暗。
赵铁和孙二被另一股水流拖走。
柳禾的符匣亮了一下,人影便消失在纸灰般的乱风里。
陆砚自己也被井底爆开的黑潮吞没。
最后一眼,他看见那块青铜面具碎片在掌心发出微弱冷光。
还有井底深处,那道残缺旧神影沉入黑暗前,空白的脸缓缓转向了他。
像在等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