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是被一口冷水呛醒的。
阴气凝出来的黑水,灌进喉咙里,又苦又腥。
他猛地翻身咳了几口,掌心还死死攥着那块青铜面具碎片。
碎片割破了手,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四周已经不是阴神井。
他被古道乱流卷回了阴街附近。
可阴街也快没了。
原本灰白的街面从中间裂开,裂缝底下是漆黑的空。两边铺子一间接一间塌下去,纸人铺门口挂着的纸灯被风卷起,刚飞出两丈,就被一道黑色脚印踩成碎灰。
远处,三更棺铺的招牌断成两截。
无心庙的方向传来最后一声轰鸣。
那座庙塌了。
不是房梁倒塌那种塌,而是整座庙像被谁从这世上抹掉,香火、神龛、牌位、阴影,全都往地底陷去。
阴街在消失。
棺铺在消失。
无心庙也在消失。
这处古道遗迹,本来就是靠阴神井和残阵撑着。井一坏,底下没了根,整片地方便开始往阴路深处滑。
陆砚撑着墙站起来,胸口心影还在疼。
疼得发麻。
他喘了两口气,刚想辨方向,就听见前头有人骂。
“孙二!你再乱蹬,老子把你扔了!”
是赵铁。
陆砚抬眼看去,赵铁从半塌的纸扎铺后冲出来,左手拎着孙二,右肩还扛着柳禾。
柳禾已经昏昏沉沉,脸色白得透明,符匣挂在腰间,匣盖裂成两半,里头剩下的符纸全被阴水泡皱了。
赵铁也不好看。
他后背被阴煞咬掉一块皮肉,伤口不流血,只冒黑烟。黑烟顺着脊背往肩膀爬,像有一张嘴在慢慢吸他的阳气。
孙二一看见陆砚,眼泪差点下来。
“陆哥!你还活着!”
陆砚看了他一眼。
“你哭丧呢?”
孙二立刻把嘴闭上。
赵铁把柳禾往上托了托,咬牙道:“她伤得重,符匣也废了。刚才要不是她拿最后一张符挡了一下,我跟这小子都得被卷进沟里。”
柳禾勉强睁开眼,声音轻得很。
“别说废话……找出口。”
陆砚点头,目光扫过赵铁后背。
“你被咬了。”
赵铁嘴硬:“小伤。”
陆砚伸手按了一下伤口边缘。
赵铁额头青筋一跳,差点骂娘。
陆砚收回手,指尖沾着一层冷灰。
“阴煞在吃你阳气。再拖一阵,你就不是小伤了。”
赵铁咧了咧嘴。
“那就走快点。”
话音刚落,街尾传来惨叫。
几个血影帮残众从倒塌的无心庙方向逃出来,身上黑红袍子破破烂烂,有人半张脸都没了。
他们看见陆砚几人,眼里先是恨,接着又变成恐惧。
因为他们背后,一段裂开的古道追了上来。
那东西像活的。
地面黑纹一卷,跑在最后的人脚下一空,整个人被拖进裂缝里。
他只来得及喊半声,血肉就被下面的黑暗嚼碎。
另一个血影帮徒吓疯了,挥刀砍向自己的影子,想斩断古道牵引。
刀刚落下,他的影子从地上站了起来,反手抱住他,把他拖进一间正在消失的纸铺。
纸铺门一合。
里面没声了。
赵铁看得头皮发麻。
“这地方真他娘吃人。”
贺青就在这时候从另一条巷子里冲出来。
他衣袖被撕开,刀上满是黑水,怀里还护着贺远山那块牌位。
看见陆砚,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刻,她转身又要往回走。
陆砚皱眉:“你去哪?”
“找马九。”
赵铁愣了一下。
孙二脸色也垮下来。
马九之前被卷散,没人知道尸体落在哪。
贺青声音很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陆砚看着她。
“没可能了。”
贺青脚步一停,回头盯着他。
陆砚没有避开她的眼神。
“阴神井塌了,古道乱流把所有路都搅碎。马九要么已经被卷进深层阴路,要么被遗迹吞了。你现在回去,不是找尸,是送命。”
贺青握刀的手紧了紧。
“他是夜巡司的人。”
“我知道。”
“我带他来的。”
“所以更不能把剩下的人一起赔进去。”
这话不好听。
可现在没有好听话的余地。
贺青沉默了几个呼吸,眼里压着火,也压着疼。最后,她把刀收回半寸。
“出去之后,给他立牌。”
陆砚点头。
“我亲手写。”
远处裂缝追得更近。
阴街两边的铺面像被风吹散的纸灰,一间间化开。空中飘着纸钱,落地就变成黑虫,钻进石缝里。
柳禾强撑着抬手,指向街口。
“那边……之前有外路。”
众人立刻往那边赶。
可刚跑出十几步,街口的雾墙忽然合拢。
原本通往阳域边缘的巷子,被一扇黑色石门堵死。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串细小脚印,一步一步往上爬。
赵铁骂了一声:“又关了!”
陆砚闭了闭眼。
他不能再拖。
“替我看着身体。”
贺青立刻明白:“你要借鬼眼?”
“嗯。”
陆砚从百鬼堂里扯出一缕阴气,按在眼皮上。
眼前的阴街瞬间变了。
墙不是墙,路也不是路。
他看见无数道裂开的线,像快要断掉的蛛网。每一条线都通向不同地方,有的尽头是棺材,有的是井,有的是黑水,有的是一张没有脸的人影。
他快速找出口。
东边,闭了。
南边,断了。
西边,被鬼市残门吞掉。
北边有一条缝,可那条缝正在合上,缝外也不是阳域,而是一段送葬道的旧影。
陆砚脸色沉了下去。
所有出口都在闭合。
再慢一点,他们会被封死在遗迹里。
百鬼堂里,群鬼也感受到外头的死局,开始窃窃私语。
有个尖细声音从阴祠角落钻出来。
“堂主,想开路,不难。”
陆砚冷冷道:“说。”
那鬼笑了两声。
“这个背人的汉子阳火旺,半条命顶十个香火童。献他一半阳寿,够开一扇门。”
赵铁听不见百鬼堂里的话,还在背着柳禾往前挪。
柳禾的头靠在他肩上,呼吸微弱。
那鬼继续诱哄。
“又不是要他的命,只取一半。堂主救这么多人,总要有人付账。”
陆砚睁开眼,眸色冷得吓人。
“滚。”
那鬼声音一滞。
陆砚一字一句道:“再打我身边人的主意,我先拿你垫路。”
百鬼堂里顿时安静。
鬼帅没说话。
但陆砚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
赵铁察觉陆砚神色不对,问:“怎么?”
“没事。”
陆砚看向不远处半塌的三更棺铺。
棺铺虽然在消失,但后院还有几口棺没被卷走。其中一口黑漆棺材横在门槛边,棺盖落了半截,看起来是空的。
他忽然想起殡仪馆里的老规矩。
死人出殡,活人让路。
阴间更认这个。
很多地方走夜路,遇到送葬队伍,鬼都不会随便拦。因为棺在前,纸钱开道,哭声压魂,谁挡路,谁就要被当成替死鬼带走。
陆砚抬手指向棺铺。
“抢棺。”
孙二一愣。
“啊?”
“去棺铺,抢一口空棺。”
赵铁眼睛瞪大:“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这个?”
陆砚已经往棺铺跑。
“不是惦记,是要靠它活。”
贺青反应最快,跟着冲进去,一刀斩断缠在棺材上的黑藤。
赵铁背着柳禾不方便,便把孙二往前一推。
“帮忙!”
孙二哭丧着脸,却不敢不动,连滚带爬去抬棺尾。
那口棺材很沉。
棺身上还残留三更棺铺的阴纹,摸上去冰得扎手。几人合力把棺材从门槛里拽出来时,棺铺后墙已经塌进黑暗里,里面传出老木头被嚼碎的声音。
陆砚把棺盖掀开看了一眼。
空的。
很好。
他把手按在棺沿上,用自己的血在棺头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引路符。
不是夜巡司正符。
是民间出殡用的路记。
“孙二,撒纸钱。”
孙二忙道:“哪来的纸钱?”
陆砚看向旁边倒塌的纸扎铺。
孙二立刻懂了,冲过去抱回半捆被阴水泡过的纸钱。
“赵铁,你走前面,扛柳禾,不用抬棺。”
赵铁皱眉:“我不抬?”
“你阳气重,在前头当开路孝子。”
赵铁脸都绿了。
“你占我便宜?”
“想活就听。”
“行,出去再算。”
陆砚看向贺青。
“你抬棺头左边。孙二,棺尾。柳禾还能说话吗?”
柳禾靠在赵铁背上,虚弱道:“能。”
“你念路。”
“什么路?”
陆砚低声道:“黄泉路,送亡人。别念咒,就念送葬词,越像越好。”
柳禾愣了下,立刻明白过来。
他们不是要强闯出口。
是装成一支送葬队伍,从古道的规矩里混出去。
贺青问:“棺里没人,骗得过?”
陆砚抬手按了按胸口。
“有我。”
他把心影气息压进空棺一缕。
棺材猛地一沉,像里面真躺了什么东西。
百鬼堂里,鬼帅冷笑。
“你把自己当死人送?”
陆砚在心里回他:“专业对口。”
鬼帅没再说话。
阴街坍塌得更快。
黑色脚印已经追到他们身后,血影帮残众一个接一个被裂缝吞掉。有人见陆砚他们抬棺,疯了一样冲过来想混进队伍。
“带上我!”
陆砚看都没看。
那人刚靠近棺材三尺,地上的影子忽然被棺下阴纹勾住,整个人被拖进旁边裂缝。
送葬队不收外客。
陆砚站在棺材右前方,手扶棺沿,声音低而稳。
“起棺。”
赵铁背着柳禾走在最前,柳禾断断续续念着:
“生人避,亡人行。”
“纸钱铺路,阴差莫拦。”
孙二抖着手撒纸钱,撒得满头满脸都是。
贺青抬着棺,刀挂在腰间,脸上没有表情。
陆砚压着空棺里的心影气息,一步一步往北边那条快要合上的裂缝走。
身后阴街塌成黑潮。
前方古道闭得只剩一道窄口。
柳禾的声音越来越轻。
赵铁后背黑伤还在扩大,脚步却没停。
陆砚看着那道缝,手指扣紧棺沿。
“别回头。”
“送葬路上,谁回头,谁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