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纸铺给的黄纸上,画的是城南一座废祠。
地方不难找。
难的是,城南废祠不止一座。
大靖这些年死人太多,香火断得也快。许多老祠堂供不起灯,没人修,慢慢就塌了半边。白天还有乞丐躲雨,夜里连野狗都不愿靠近。
陆砚和贺青绕了两条巷子,才在一片荒院后头看见那座祠。
祠门很旧。
门楣上原本该有字,却被人用刀刮掉了。两扇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暗红的光,不亮,像有人在里面烧纸。
贺青停在门前。
“这里以前是城南柳氏宗祠。”
陆砚看他。
“你知道?”
“夜巡司旧档里见过。十几年前柳氏全族染祟,死得差不多,祠堂就废了。”
陆砚看着门缝里的红光。
“现在看来,没真废。”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白米,撒在门槛前。
米粒落地,没动静。
没有阴风,也没有纸人。
可陆砚心里更不舒服。
太安静了。
有时候鬼在门口拦你,反倒说明它有规矩。若什么都不拦,就说明门后面的东西不怕你进去。
贺青拔刀半寸。
陆砚推开祠门。
吱呀一声。
红光从里面铺出来。
祠堂不大,院里荒草很深。正堂屋顶破了个洞,月光漏下来,照在地上一口裂开的石香炉上。
香炉里没有香灰。
全是纸灰。
正堂里立着一排排牌位。
陆砚第一眼看过去,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些牌位不对。
寻常祖宗牌位写“先祖”“显考”“显妣”,要么刻生卒,要么写某某之灵位。可这里的牌位全是活人格式,只写姓名,不写死期。
最下面一排,全是城中百姓。
名字很多。
张有田,李三娘,陈贵,胡小满……
陆砚看着看着,目光停住。
“城东干尸案。”
贺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有三个名字,正是城东那几具干尸的身份。
王麻子。
刘成。
郭顺。
他们都死了。
死前被抽干血气,尸体缩得像晒过十年的腊肉。那案子原本被归到血影帮身上,现在这些人的牌位却出现在活人祠里。
贺青脸色沉下去。
“他们死前,名字就被供在这儿了。”
陆砚走近一点。
牌位前的小碗里还残着米。
米是黑的。
像被血泡过,又干透了。
“不是死后供,是活着供。”陆砚道,“先把活人名字摆上来,再从他们身上取东西。”
贺青问:“取什么?”
陆砚没答。
他看向更上面。
第二排牌位少一些,多半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商户、坊正、巡吏,甚至还有两个夜巡司杂役的名字。
再往上,牌位越来越少。
到了最上方,只放着一块主牌。
那块牌位比其他都高,木色发黑,边缘缠着红线。红线一圈一圈绕在牌身上,像给人绑了绳。
牌位上写着四个字。
夜巡司主。
没有真名。
没有官印。
只有这个称呼。
贺青眼神猛地一变。
陆砚注意到她的反应。
“怎么?”
贺青盯着那块主牌。
“司主闭关多年,司内大小事都由几位掌事和巡老代管。除了沈老狗这种老资历,很多人连司主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陆砚道:“活着吗?”
贺青沉默了一下。
这问题在夜巡司里没人敢问。
司主当然活着。
司内卷册上这么写,镇魂阵每年也照常接司主印令。
可闭关多年,从不见人。
这本身就不对。
贺青低声道:“我进司时,只见过司主令,没见过人。”
陆砚看着主牌位。
“那就有意思了。”
活人祠供活人。
最上面供着夜巡司司主。
城东干尸案死者被供在下面,死后成了干尸。
那么司主这块牌位,到底是在替谁续命,还是替谁挡死?
陆砚正要靠近,百鬼堂忽然一震。
不是鬼闹。
是整座堂都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阴祠里的香灰簌簌落下,鬼院门缝里传来抓挠声。那些平日里嘴碎的阴客全都闭了嘴,连半句废话都没敢冒。
鬼帅的声音冷得吓人。
“往里走。”
陆砚在心里问:“发现什么了?”
鬼帅道:“你的东西。”
正堂后面还有一道小门。
门上贴着一张红纸。
沈老狗提醒过,看见红纸别碰。
陆砚没伸手。
他从袖里取出黑棺钉,钉尖贴着门缝轻轻一挑。
红纸边缘无声裂开。
屋里立刻传出咚的一声。
像心跳。
陆砚动作停住。
贺青也听见了。
他抬头看他。
第二声又响起。
咚。
很轻。
却像贴在胸腔里。
陆砚的心影跟着颤了一下。
他脸色微白,推开小门。
后堂比正堂更暗。
墙上没有窗,地上摆着许多空牌位。中间有张供桌,桌上放着一盏灯。
灯很旧。
青铜底座,灯身刻着细密符纹,灯火是灰白色的。没有灯油,只有一根发黑的灯芯。
火苗不大,却一直不灭。
每跳一下,陆砚胸口就跟着疼一下。
咚。
咚。
咚。
这不是灯声。
是他的心跳。
可陆砚没有完整的心。
贺青握紧刀:“这是什么?”
陆砚没说话。
他走到供桌前,看见灯座下面压着一张黄纸。黄纸上写着生辰八字,有些墨迹已经晕开。
不是他的八字。
是别人的。
但最下面一行小字,却写着两个字。
陆砚。
字迹很淡,像怕被谁看见。
百鬼堂震得更厉害。
鬼帅终于开口。
“心名在这。”
陆砚盯着那盏灯。
“心名不是藏在活人身上?”
“灯是引子。”鬼帅道,“它把你的心名挂在活人命上。灯不灭,那人就替你背名。灯若灭,心名断回你身上,背名的人也活不成。”
陆砚听明白了。
这盏灯不能随便取。
它一头牵着自己的心名,一头牵着某个活人。
陆砚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贺青看着他的背影:“不能碰?”
“碰了可能死人。”
“谁?”
“不知道。”
这才最麻烦。
如果知道是谁,至少能衡量。
不知道,就像刀悬在暗处,谁也不清楚落下去会砍到谁。
陆砚把黑帖拿出来。
黑帖背面的符号靠近魂灯时,忽然渗出一点白光。青铜面具碎片也开始发冷,碎片上的纹路和灯身符纹隐隐相合。
执灯人给他请帖,不是让他来拿回心名。
是让他看见这盏灯。
让他知道自己的命,压在另一个活人身上。
贺青忽然道:“会不会是司主?”
陆砚看向他。
贺青声音很低:“外面主牌写着夜巡司司主。若司主真闭关多年,是因为替你背了心名呢?”
陆砚没有立刻回答。
这猜测很大胆。
但不荒唐。
夜巡司要一个能挡灾的活人。
老妪也说过,十年前那笔交易里,夜巡司要的是活人。
如果司主把一部分命押在他身上,或把他的一部分心名压在司主体内,那夜巡司这些年的种种遮掩,就都有了理由。
陆砚看着魂灯。
“也可能不是。”
“为什么?”
“因为他们想让我这么猜。”
阴祠会最会递半截真话。
给你一个线头,让你以为抓到了真相,结果线另一端拴着刀。
陆砚不能信得太快。
可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从怀里摸出一粒白米,放在灯座边。
米粒刚落下,就变成了黑色。
灯火晃了一下。
那心跳声也乱了半拍。
陆砚胸口一闷,差点咳出血。
贺青扶住他:“别试了。”
陆砚摆手。
“没事。”
鬼帅忽然冷声道:“有人来了。”
陆砚抬头。
贺青也听见了。
祠堂外传来脚步声。
很多。
整齐,沉稳,踩着青石板,从前巷和后巷同时围过来。不是血影帮那种散乱脚步,也不是阴祠会纸人那种轻飘飘的动静。
是夜巡司。
贺青脸色变了。
“我们被跟了?”
陆砚摇头:“也可能他们本来就知道这里。”
外面有人点起巡灯。
光从破窗缝里照进来,切成几道冷白的线。
正堂传来兵器碰撞声,符纸展开的声音,还有镇魂铃被压住不响的细碎颤动。
有人包围了活人祠。
陆砚把魂灯盯了一眼,没有取。
取不得。
至少现在取不得。
他把青铜碎片和黑帖收好,退到贺青身旁。
贺青拔刀。
“冲出去?”
陆砚听着外面的阵势,轻声道:“不好冲。来的不是杂鱼。”
正堂门口响起一道熟悉的咳嗽声。
咳得很轻,却把祠堂里的阴气压下去几分。
陆砚眼神沉了。
贺青握刀的手也紧了些。
有人慢慢走进正堂。
脚步拖沓,像没睡醒。
烟味先飘进来。
沈老狗站在那排活人牌位前,手里拎着烟锅,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一眼最上方那块“夜巡司主”的牌位,又看向后堂里的陆砚和贺青。
两边隔着一屋子牌位。
像隔着一屋子活人的命。
沈老狗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懒劲。
“我说让你们天亮前回来。”
陆砚看着他。
“你来接我们?”
沈老狗把烟锅在掌心磕了磕。
“算是。”
贺青冷声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沈老狗没答。
陆砚往前走了一步。
“活人祠。城东干尸案死者的名字在这,夜巡司司主的牌位也在这。后堂还有一盏不灭魂灯,里面有我的心跳。”
他看着沈老狗,一字一句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夜巡司的人已经堵住门外。
符师在布阵,武巡压刀,没人敢进后堂。
沈老狗抬眼看了陆砚很久。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太多情绪。
最后他叹了口气。
“知道一点。”
又是这句话。
知道一点。
不多。
陆砚忽然笑了。
“那你知道的这一点,够不够解释为什么带人围我?”
沈老狗说道:“我不是围你。”
“那围谁?”
沈老狗看向那盏魂灯,脸色终于沉了些。
“围它。”
话音落下,后堂里的魂灯猛地一跳。
咚。
这一次,心跳声响得整座祠堂都听见了。
外面那些活人牌位同时颤动起来。
最上方那块“夜巡司主”的主牌,红线一根根绷紧,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牌位里醒过来。
夜巡司的人齐齐变色。
贺青回头,看见魂灯火苗中浮出一道模糊影子。
那影子没有脸。
胸口却有一根细细的线,正连向陆砚。
陆砚胸口剧痛,心影被猛地往外一扯。
百鬼堂里,鬼帅怒喝一声。
“退!”
陆砚后退半步,黑棺钉已经握在手里。
沈老狗同时踏进后堂。
老头第一次没有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手里的烟锅敲在门槛上,声音很脆。
“所有人,封门。”
门外符纸齐燃。
整座活人祠瞬间被冷光罩住。
沈老狗盯着那盏不灭魂灯,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别让里面的东西,喊出司主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