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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城南旧纸铺

    城南旧纸铺在一条窄巷尽头

    陆砚和贺青到的时候,刚过三更。

    旧纸铺门面不大,白天看着应该只是寻常买卖纸钱香烛的地方。门板上贴着褪色的红对联,左边写“金银满路”,右边写“香火通幽”。

    横批只剩半截。

    贺青站在巷口,扫了一眼周围。

    “没人。”

    陆砚看着纸铺门口。

    “不是没人,是没活人。”

    贺青目光一冷。

    她也看见了。

    纸铺屋檐下挂着一排纸人。

    白天卖纸扎,夜里却挂满无脸纸人。

    那些纸人做得很精细,衣裳、手脚、发髻都有,偏偏脸上一片空白,没有眼耳口鼻。夜风一吹,纸人的手臂轻轻摆动,像在跟他们招手。

    陆砚从怀里摸出沈老狗给的白米。

    他没有直接进门,而是在门槛前撒了一把。

    米粒落地,发出很轻的响。

    屋檐下的无脸纸人同时停住。

    刚才还被风吹动的袖子,这会儿全垂了下去。

    贺青低声道:“沈老狗没骗我们。”

    陆砚又点了三炷香,插在门旁的破香炉里。

    香头刚亮,铺子里传来一个老女人的声音。

    “进来吧。”

    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塞了半把纸灰。

    陆砚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长响。

    铺子里灯火昏黄,四面墙上挂满纸马、纸轿、纸宅、纸童子。柜台后堆着一摞摞纸钱,黄的白的都有。最里面摆着一张竹椅,椅上坐着个老妪。

    她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一条腿搭在矮凳上,膝盖以下是歪的,看样子瘸了多年。

    老妪正在糊一个纸人头。

    纸糊的脸很白,还是没五官。

    她头也没抬。

    “无心客来了。”

    贺青手按刀柄。

    陆砚倒没动,只看着她。

    “你认识我?”

    老妪用竹篾拨了拨浆糊。

    “现在城里还有几个阴行人不认识你?九等走阴人,百鬼堂主,阴神井里爬出来的无心客。名头不少,命却薄得很。”

    陆砚笑了笑。

    “你消息挺快。”

    “吃这碗饭,不快早死了。”

    老妪把纸人头放在桌上,终于抬眼看他。

    她的眼睛浑浊,可浑浊下面藏着一点很冷的光。

    贺青开口:“请帖是你送的?”

    “不是。”

    “纸条呢?”

    “也不是。”

    老妪慢慢擦掉手上的浆糊。

    “我只卖消息,不替人跑腿。阴祠会给你们递信,是他们的事。你们进了我这铺子,想问什么,要付价。”

    陆砚道:“什么价?”

    老妪看着他胸口。

    “你身上的东西太贵,我不敢收。今晚这笔账,已经有人替你付过。”

    贺青眼神微变。

    “谁?”

    老妪笑了一下,露出发黄的牙。

    “卖消息的规矩,不问买主。”

    陆砚拉开一张凳子坐下。

    “那就说消息。”

    老妪把桌上的灯芯拨亮一些。

    “你们想知道阴祠会,血影帮,还有夜巡司,到底谁在害你。”

    陆砚没有否认。

    贺青站在旁边,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

    老妪道:“他们不是一路人。”

    这句话一出,铺子里的纸人似乎轻轻晃了一下。

    陆砚眯了眯眼。

    “不是一路,还能一起做局?”

    “利益到了,仇人也能坐一张桌。”

    老妪声音不急不慢。

    “血影帮要心,用来养剜心术和借命法。阴祠会要容器,想把旧神的东西塞回人身。夜巡司要活人,或者说,要一个能挡灾的活人。”

    贺青冷声道:“夜巡司不会和他们做这种交易。”

    老妪看向她。

    “你说的是现在的夜巡司,还是十年前的夜巡司?”

    贺青没说话。

    老妪继续道:“十年前,大靖阳域差点破了一角。阴路倒灌,鬼市开门,几条旧道同时翻身。那时候死的人,比你们在古道里见的还多。”

    她指了指陆砚。

    “就是那一年,他们在他身上做了一笔交易。”

    陆砚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

    “我拿什么交易?”

    老妪盯着他。

    “心。”

    铺子里安静下来。

    外头的风声都像被挡住了。

    老妪道:“不是普通心脏。你的心早被拆过,分成三份。”

    陆砚眼底沉下去。

    “心影,心核,心名。”

    老妪点头。

    “看来你已经摸到一点边了。”

    贺青看向陆砚。

    陆砚没有解释,只问:“说清楚。”

    老妪拿起一张白纸,撕成三片。

    “心影,是你作为人的影子。没了它,你会越来越不像活物,也压不住百鬼堂。你已经拿回来了,所以你最近才没被体内那些鬼吃干净。”

    她把第一片纸放到陆砚面前。

    “心核,是心的根。根在谁手里,谁就能决定你这具容器往哪边长。执灯人带走的那枚黑色心核,不一定是完整的,但足够要命。”

    第二片纸落下。

    陆砚想起阴神井里那只黑色心核。

    还有执灯人离开前那张青铜面具。

    “心名呢?”他问。

    老妪把最后一片纸捏在指间,没有立刻放下。

    “心名最麻烦。”

    “为什么?”

    “影子能抢,心核能藏,名字却要挂在人身上才活。”

    陆砚眉头一动。

    老妪压低声音。

    “你的心名,藏在阳域某个活人身上。”

    贺青皱眉:“活人?”

    “对。不是鬼,也不是尸。一个会吃饭、会说话、会在太阳底下走路的人。”

    老妪把第三片纸放到灯旁。

    “那人替你背着一部分名字,也替你挡了一部分死。你活了十年,他也被你的命缠了十年。”

    陆砚脸色没有变,手却慢慢收紧。

    “是谁?”

    老妪摇头。

    “这个消息不在今晚的价里。”

    贺青冷笑:“你不是说有人付过账?”

    “付的是门票,不是买命钱。”

    老妪语气很平。

    “有些名字,说出来会死人。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糊几年纸。”

    陆砚看着她,忽然问:“阴祠会知道那人是谁?”

    “他们当然知道。”

    “夜巡司呢?”

    老妪沉默了一下。

    这一停,比直接回答更清楚。

    陆砚笑意淡了。

    贺青也明白了。

    夜巡司里有人知道。

    不一定是所有人,但一定有人知道陆砚的心名被藏在谁身上。

    这就解释了沈老狗为什么封古道行动记录,也解释了他为什么放他们出来。

    有些事夜巡司不能明查。

    只能让陆砚自己往下挖。

    贺青往前一步。

    “我父亲。”

    老妪看向他。

    “贺远山?”

    贺青声音很稳。

    “他在哪?”

    老妪没立刻答,只低头给纸人头贴上一层纸。

    浆糊刷过白纸,发出黏腻的细响。

    “你父亲当年也在那张桌上。”

    贺青指节发白。

    “他做了什么?”

    “他把自己卖给阴路。”

    贺青呼吸微微一滞。

    老妪抬起眼。

    “换陆砚活过十年。”

    这句话像一枚冷钉子,钉进铺子中央。

    陆砚也怔了一下。

    他设想过很多种答案。

    贺远山可能背叛过,可能被胁迫,可能藏着自己的目的。

    可他没想到,自己的十年命里,竟然压着贺远山这一笔债。

    贺青的手在抖。

    很轻。

    他握着刀柄,用力到骨节发青,硬是把那点颤意压住了。

    “卖给阴路是什么意思?”

    老妪道:“人有命,路也有命。阴路缺守路人,缺路标,缺能钉住阳域边界的活魂。贺远山把自己的名字、阳寿和一部分魂押进去,换了一条路不再追陆砚。”

    贺青声音发哑。

    “所以他失踪了?”

    “对。”

    “还活着吗?”

    老妪看着她,没有撒谎。

    “不知道。”

    贺青盯着老妪。

    “不知道?”

    “卖消息的只说知道的。贺远山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阴路深处。有人说他成了守路人,有人说他被夺名,还有人说他替某个人藏着一颗不该活的心。”

    最后这句,让陆砚眼神一沉。

    贺青也听懂了。

    他看向陆砚,眼里情绪复杂。

    不是责怪。

    但也不可能毫无波澜。

    一个人敬重多年的父亲,用自己换了另一个少年十年命。这个少年如今就站在她身边,还什么都不知道。

    这事放谁身上,都难受。

    陆砚开口:“我不记得这些。”

    贺青闭了闭眼。

    “我知道。”

    她把发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掌心留下几道指痕。

    “账不算在你头上。”

    这话说得平静。

    可越平静,越压得深。

    老妪看了两人一眼,低笑一声。

    “夜巡司的人,有时候也不全是烂的。”

    贺青冷冷道:“继续说。”

    老妪把糊好的无脸纸人头挂到旁边。

    “再往下,就不是今晚这点价能买的了。”

    陆砚道:“那就给个能找下去的地方。”

    老妪似乎早知道他会这么问,从柜台下取出一张旧黄纸。

    纸上画着一座小祠。

    祠门半开,里面没有神像,只供着一排牌位。牌位前站着活人,背后却拖着死人影子。

    陆砚接过黄纸。

    纸背面写着三个字。

    活人祠。

    贺青皱眉。

    “这是什么地方?”

    老妪道:“阳域里有些人,不该活却还活着。有些人,活着却早被供上了牌位。活人祠专做这种买卖。”

    陆砚看着那三个字。

    “我的心名在那里?”

    “不一定在,但线索在。”

    老妪缓缓道:“想找心名,就去查活人祠。查到谁替你供牌,谁替你背名,谁替你受死,你就离真相不远了。”

    铺子外忽然吹进一阵风。

    屋檐下那些无脸纸人又开始晃。

    贺青看了一眼门外。

    “有人来了?”

    老妪把灯芯按低。

    “不是人。三更过了,纸铺该打烊了。”

    陆砚把黄纸收好,起身。

    “最后一个问题。今晚让我们来的人是谁?”

    老妪笑了笑。

    “你心里不是有数?”

    “执灯人?”

    老妪没点头,也没摇头。

    “戴面具的人未必只有一张脸。提灯的人,也未必只照一条路。”

    陆砚听明白了。

    她不会再说。

    贺青推开门,先一步出去。

    陆砚走到门口时,老妪忽然又叫住他。

    “无心客。”

    陆砚回头。

    老妪看着他胸口,声音低了些。

    “心影回来,不代表你是完整的人。那只是你能继续疼了。”

    陆砚沉默片刻。

    “疼也比空着强。”

    老妪咧嘴笑了。

    “这话像活人。”

    陆砚没再停留,踏出纸铺。

    门在身后关上。

    屋檐下的无脸纸人齐齐转向他,脸上明明没有眼睛,却像都在看。

    巷口的夜色更深了。

    贺青站在前面,背影挺直,手却仍然垂在身侧,没完全放松。

    陆砚走到她旁边。

    “你父亲的事……”

    贺青打断他。

    “先查活人祠。”

    陆砚看了他一眼。

    “好。”

    两人没再说话。

    巷子尽头,一阵风吹过,旧纸铺的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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