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自己的女儿?你爸在家里当土皇帝呢?”韩学涛说。
展雪抬眼看他:“你当着我面这么说我爸,不怕我不高兴?”
韩学涛淡淡地接道:“我这是在赞美他。想象你爸挥巴掌的英姿,肯定威风赫赫。”
展雪“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行了,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看在你关心我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韩学涛往卡座里一靠,歪着头看她:“哎,你不是挺能打的么?酒吧里敢拿吉他砸人脑袋,武丞山上敢跟男的飙摩托——怎么回了家,反倒怂了?”
“我已经顶得很厉害了。他打我一巴掌,是因为我说要跟他断绝父女关系。我爸说养我花了好多钱,又送我上大学,花钱给我妈治病吧啦吧啦……”展雪的指尖绕着杯沿慢慢画圈,她学着来胜平的腔调又说:“‘我花在你身上的钱,够买一栋楼了,你倒翅膀硬了’——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我就回他:来胜平,你开个价,我还你。”
“然后就打了你一巴掌?”
“不然呢?”展雪耸耸肩,“你说我还能怎么办?拿吉他砸我爸脑袋,还是骑摩托撞他?”
韩学涛摸了摸鼻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平:“反正挨打的是你,你爸又不痛不痒。你要觉得无所谓,那关我什么事。”
展雪看着他靠在卡座里那副半真半假的耍赖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暖意。
从小到大,除了母亲,从来没有哪个男人真正关心过她——父亲如此,哥哥也这样。那些围着她转的同龄人,不是冲着她的钱,就是冲着她的脸。只有眼前的韩学涛,句句带刺,字字阴阳,可偏偏每一句落到耳朵里,都让她觉得踏实。
她没有接他的话茬,端起面前的扎啤,眯起眼睛看他:“行了,看在你刚才还算关心我的份上,奖励你一个。”
韩学涛也端起杯子,却不急着碰:“就碰杯啤酒,算什么奖励?”
展雪笑了一下,没答话,却把端杯的右臂穿过他的左臂弯——手臂交叠的瞬间,冰凉的杯壁贴上了韩学涛的手腕,一个标准的交杯姿势。
韩学涛愣了一瞬,看向展雪的眼睛。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反而衬得目光更加认真。随即他笑出了声,弯起手臂配合她的动作。
两个人同时举杯,把扎啤送到嘴边。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灌下去,气泡在舌尖上噼啪炸开,谁都没有停,谁也没有松手,像某种无声而默契的宣告。
酒吧里本就稀稀落落的几桌客人,有人注意到了角落这一幕。一个端着酒杯的男生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朋友,旁边有人轻轻吹了声口哨。接着也不知是谁带的头,稀稀落落的掌声响了起来,间或夹杂几声起哄的口哨。
两个人把酒杯同时放回桌上,杯底都见了底。
与此同时,韩学涛曾送展雪回家的那片被高墙和铁丝网围着的别墅里,书房的氛围完全是另一回事。
装修奢华的房间里,深色红木书架上摆满了精装书,墙角立着一座落地钟,钟摆无声地来回晃荡。
来胜平靠在一张竹编躺椅上,穿了件浅灰色棉麻短袖衫,乍一看像个在乡下避暑的普通老头儿——只是手边桌上那只红酒杯里装的,不是红酒,而是一瓶已经开了盖的二锅头。
来俊杰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右手夹着烟,左手端着一杯红酒,烟灰蓄了一截也没弹。他脸上的焦虑藏也藏不住,抬头看向父亲:“爸,你打算怎么办?我妈昨晚哭了一宿。”
来胜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哭有什么用。我早跟她说过了——崔卫星当个区人大代表就觉得自己是上等人了?我让他把那些生意退出来,他不情不愿。让他儿子继续在海上明珠蹲着——你儿子在那儿,跟你自己在那儿有什么分别?鬼迷心窍。”
来俊杰夹着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妈那边……”
“就让她哭。”来胜平冷淡地说,“有本事把自己哭瞎了,两眼一抹黑,世界也就清净了。”
来俊杰抽了口烟,不说话了。
来胜平放下酒杯,看了儿子一眼:“别想你舅一家了。他家该死。当初我叫他们老老实实在乡下种地——我说多给他们包点地,包一片山林、包几口鱼塘,他们可以雇人干,搁在以前那就是地主。结果他们不干,不想待在农村,非要往宁海挤。我说我生意风险大,他们以为我骗他们。”
他冷笑了一声,“好了,现在全进去了,这辈子出不来。你去问问他们,关在牢里后不后悔——有地主不当,非要到城里来给别人当狗。”
来俊杰把烟摁进烟灰缸:“爸,昨天你跟我妈说这话,她很难受,又不敢顶撞你。”
“你以为我是说给你妈听的?”来胜平侧过头看着儿子,目光平静却沉甸甸的,“我是说给你听的。别赚了点钱就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以为自己能端到台面上来了?他姓崔的一家,就是我的狗。而我——”他顿了一下,“我也是别人的狗。”
来俊杰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问题是舅舅一家倒了,对方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
“你这话倒是说对了。”来胜平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李际全这人,不简单。我小看他了,所以才落到今天这个被动的地步。但是——”他把杯底剩的那点酒仰头喝干净,放下杯子,目光里闪过一丝锐利,“以为这样就能把我钉死,那也太小看我了。”
来俊杰往前探了探身:“爸,上阵父子兵,你有什么想法跟我说说,我心里也定一定。”
来胜平坐直了一些,手指在躺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止我们父子——还有你妹妹。”
来俊杰愣了一下:“展雪?她答应……”
“明天你去把你展姨从杭城的医院接回来。”
来俊杰听了这话,眼神微微一变。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重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亮了他阴鹜的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