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三月三十号,韩学涛把带来的人全叫到了房间里,最后过了一遍招标文件,也把明天的应对策略重新捋了一遍。
杨蕾抹过药膏后,脚踝已经消肿不少,只要不穿高跟鞋,正常走路基本没什么问题。她换了双平底鞋,坐在桌边,一边翻文件,一边听大家商量。
其实策略并不复杂,归根结底就两点:重点明确,有所针对。
华东标段是重中之重,华中标段排第二,这两个地方就是兵海所的基本盘。哪怕最后把价格压到几乎不赚钱,也得想办法拿下来,绝不能让人把他们挤出局。
至于其他标段,大家心里都有数。华北、东北基本是泰天的地盘,东南标段南珠已经做过一轮,这次肯定还会趁势拿下西南。西北就更不用说了,这帮人平时连那边都没去过几次,更别提在当地开展测绘业务了。真要争,肯定争得过那些有经验、有资源的老牌单位——你们平时都不在那边开展业务,人家凭什么把标给你。
可没希望,不代表就能拱手相让。
韩学涛的意思很明确:你们要在华东、华中压着我们打,我们也不会老老实实站着挨揍。南珠和泰天想在哪个标段上做文章,他们就去哪个标段搅和。价格该压就压,机会该抢就抢,至少不能让这两家舒舒服服地把所有好处都拿走。
说白了,自己的地盘要守,别人的算盘也不能让他们打得太顺。
几个人围着桌子商量了半天,能想到的办法基本都摆了出来。可话说回来,包括韩学涛在内,谁也没参加过这种国家级的大型招标,究竟会遇到什么情况,谁心里都没底。文件是死的,人是活的,真到了现场,恐怕还得看对手怎么出招。
最后也只能见招拆招,走一步看一步。
当然,韩学涛心里并不像其他人那么没底。总参测绘局那边已经给了他明确承诺,基础标里会给兵海所留下一席之地。有这句话托底,他心里其实已经定了大半。
不过,这件事他暂时没告诉楚强他们。
眼下正是需要大家拧成一股绳的时候。要是提前知道有了保障,谁知道这帮人会不会松口气,把该争的东西也看轻了?既然要打,那就得同仇敌忾。剩下的事,等招标结束再说。
三月三十一号一大早,众人便收拾妥当,准备出发。
这次大家统一穿了定制的蓝色西装,胸前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却一眼就能看出是同一支队伍。杨蕾也穿着同款西装,只是考虑到脚踝还没完全恢复,特意换了双平底小皮鞋。
一行人收拾得整整齐齐,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外企的架势。
招标会场设在燕京西三环阜成路西段,是国家测绘局为这次项目指定的开标场所。周边聚集着多个与自然资源、地质矿产和工业相关的中央部委,附近既有部委办公区,也有家属院和内部接待场所。像天枢一号这样的国家级项目,放在这里开标,自然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分量。
他们赶到时,会场外面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站在一起,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夹着文件袋抽烟,还有人正跟熟人打招呼。整个场面看着不算热闹,却透着一股严肃劲儿。
兵海所的车刚停稳,一行人陆续下车,周围便有不少目光转了过来,齐齐地看向他们,目露诧异。
原因也简单,这支队伍实在太年轻了。
一水的蓝色西装,走在前面的几个看着也就二十多岁,后面那些工程师里年纪最大的都不到四十。再看看其他单位来的人,不少都是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老专家,往那儿一站,活脱脱一副大学教授开学术会议的阵势。
两边一对比,兵海所这帮人简直像是误入了教授们开学术会议的大学生。
于鑫今天尤其精神。平时他穿衣服十分随意,现在也换上了西装,为了这次招标,昨天晚上特意下楼理了个头发,刚下车时,他还颇有几分自得,觉得自己人模狗样。
可往前走了没几步,看着周围那些气场十足的老专家,他心里忽然有点发虚,悄悄凑到韩学涛身边,说:“卧槽,什么情况?怎么满眼都是教授辈的人物?昨天晚上咱们是不是吹得有点过了?”
昨天他还拍着胸脯说,这回怎么也得拿下几个标段,话说得那叫一个满。现在真到了现场,看看人家的阵仗,再想想自己那几句豪言壮语,多少有点底气不足。
韩学涛瞥了他一眼:“少说两句。你现在是咱们的招标经理,拿出点样子来。人家年纪大、资历深,又不代表这标就一定是他们的。今天比的是投标方案和现场表现,又不是比谁头发白。专业上有我和小巴,还有这么多工程师顶着,你怕什么?”
于鑫一听,倒也觉得有道理。再想想昨天韩学涛在酒店门口收拾那两个老外的架势,心里那点怯意顿时又散了不少。
“行!管他什么教授不教授的,来都来了,咱们就按自己的路子打。”他挺了挺胸,索性走到前面,大手一挥,“走,进去!”
会场入口设有武警岗亭,所有参会人员都要核验身份。于鑫刚才还走得雄赳赳气昂昂,到了岗亭前,立刻老实下来,乖乖掏证件、报单位。
通过核验,众人这才进入会场。
里面比他们之前参加过的鲁省招标大得多,布局却没有任何花哨的地方,完全是那个年代典型的机关风格。米黄色水磨石地面擦得干干净净,靠墙摆着几排棕色人造革长椅。前方主席台上挂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天枢一号项目开标会”,旁边摆着一台台式电脑,专门用于唱标和投影。
除此之外,几乎看不到多余的装饰。
没有企业宣传板,没有花里胡哨的背景墙,更没有商业活动那种热闹气氛。光是往里面一站,就能感受到这里跟普通商业招标的区别。
会场旁边还有一间封闭的涉密标书核验室。各家投标单位提交的纸质标书和资质文件,都要在这里经过两轮人工核验,手续一道接一道,半点马虎不得。
众人进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登记。
杨蕾拿着文件过去办理手续,将标书和相关材料统一交进核验室。等候了一阵,她才拿着回执回来。回执上印着单位号和编号,工作人员特意叮嘱他们,接下来按编号入座,等候开标安排。
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态度倒是不错,流程也讲得清楚:一会儿先由有关领导讲话,完成开标仪式,随后各家单位再根据编号,分别进入相应标段的述标和谈判环节。
办完手续后,工作人员又按照参会人数发了饭票,告诉他们中午出门右拐走五十米,就有部委的内部餐厅,凭票进去吃饭。
于鑫捏着饭票看了看,忍不住感叹:“嚯,连中午吃饭都给安排好了!这才叫国家级招标,流程、规矩、吃饭,全给你管得明明白白。跟这儿一比,鲁省那次简直就是草台班子。”
楚强正在四处打量,听见这话,转头说道:“你先别急着感慨。手续正规是一回事,最后怎么评、怎么谈,又是另一回事。别光看人家会场布置得像模像样,就以为里面什么问题都没有。越是这种表面正规的招标,越得多留个心眼,别到时候让人家卖了,咱们还帮着数钱。”
于鑫撇撇嘴:“你这人怎么一点好话都不会说?我就是夸一句,怎么到你嘴里,什么事都能拐到坑上去?”
楚强把文件夹往他怀里一塞:“我这是提醒你,待会儿真进了谈判室,少说废话,多盯着正事。尤其盯紧泰天和南珠的人。”
于鑫抱紧文件夹,瞪了他一眼:“放心吧!我就算真找不着北,也还有涛哥给我兜底呢。”
韩学涛听着两人斗嘴,只是笑了笑,没有插话。
会场里,人陆续到来,原本三三两两的交谈声渐渐多了起来。各家单位的人开始按照编号寻找座位,文件袋陆续交去核验,烟也有人掐了,整个会场的气氛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们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接下来,才是真正见分晓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