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围,这可就不一样了。
初评只是第一道门槛,能从三十多家单位里挤进前五,至少说明整体方案踩中了评分的核心权重,接下来还有机会继续往下走。
他们这边刚压着声交换了个眼神,其他单位的席位上已经起了细碎的骚动。
“兵海所也能进前五?”
“你没扫到他们那份系数表?全是教科书上的通用数值,半点儿华北本地地形的修正都没做。”
几句议论飘过来,带着明晃晃的不服气。连前排几家老牌测绘院的领队都抬眼往兵海所的方向扫,眉头紧锁。
连伯刚坐在专家席第三排,听见这些话,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评审组其实比谁都清楚,兵海所这份系数表在标准地形上能凑合用,可套在华北这片一半平缓滩涂、一半低矮丘陵的区域,作业时肯定要出精度偏差。
可架不住这份方案写得太规整,每一条都卡着当时的国标规范,完全是教科书级别的范本。你要是硬打个不及格,传出去说评审组否定了国标里的通用公式也不合适,怎么也得给个及格分。
再往下翻报价页,兵海所的总价直接比第二名低了将近12%。在当时占15分权重的价格项里,直接拿满了14.7分的高分,把后面的单位甩开了一大截。
最狠的是他们附在标书里的设备清单,五架带航摄相机的固定翼飞机明明白白列在上面,连适航证复印件都附在了后面——2001年,全国能一次性拿出五架可用航飞平台的测绘单位,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航摄能力、设备储备和报价优势叠在一起,正好把项目经验上的短板补了个七七八八。
虽然近3年华北区域同类测绘业绩这一项,8分里只拿到了1分,是前五名里最低的,可几项分数加权算完,兵海所的总分竟然就这么踩着线,把一家老牌省测绘院挤到了第六,稳稳停在了入围名单里。
韩学涛靠回硬椅背上,侧过脸跟旁边的小巴对视一眼,两人都低头暗乐。
原本他们做好了第一轮就被刷掉的准备,来这儿只是想搅浑水,没想到第一轮就遇上这么大的惊喜。能进前五就有后续讲标答辩的机会,哪怕最后拿不到中标通知书,也能继续搅和,好好恶心泰天公司!
对于兵海所入围,燕京泰天那边显然有些意外。
娄敬夫和葛副总几乎同时转过头,朝韩学涛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就他们,也能进?
韩学涛倒是客气,立刻冲两人笑了笑,还微微点了下头。谁知那两人脸上半点笑意都没有,冷冷地把头转了回去,连个招呼都欠奉。
韩学涛也不在意,收回目光,等着议标开始。
正式议标后,兵海所的名次排在五家单位的最后。起初看着像是吃了亏,可韩学涛坐下来听了一会儿,反倒觉得这个顺序不错。前面四家谈的时候,他们可以从头听到尾,招标方显然也存着让各家互相比较、彼此施压的意思。谁家的方案扎实,谁家的报价虚高,谁又在工期上留了余地,听上一圈,心里基本就有数了。
听着听着,韩学涛和小巴也渐渐明白了,自己那份系数表到底差在哪儿。
韩学涛脸上没什么变化,伸手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系数表,递给小巴,又凑到他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小巴听完,眼睛一下瞪圆了,“这么行吗?”
韩学涛说:“有什么不行的?大不了不中标呗。再说了,我本来也没指望拿下这个标段。”
小巴咽了口唾沫,没再多问,低下头赶紧填表。
前面四家全部议完,终于轮到兵海所。
负责这次议标的专家是地质科学院的胡教授。他翻开兵海所的材料,刚说了一句:“你们单位刚才提交的系数表,我们已经看过了……”
韩学涛便顺势接过话头:“胡教授,我们刚刚又调整了一版,有些参数做了优化。这是新版系数表,您看看。”
说着,他把表格递了上去。
临时改?
胡教授愣着接过来。
旁边几位专家也凑过来,低头对着表格仔细看了看,几个人都看傻了。
这张表上的华北地形修正系数,竟然和燕京泰天标书里的数值几乎一样。更绝的是,韩学涛还在几个边缘丘陵区块上额外补了两组实测样本点,精度比泰天原来的方案还要高出那么一点。
而韩学涛坐在对面,神情坦然,带着几分无耻地说道,“各位专家,这是我们参考了行业标杆单位的成熟作业经验,又结合华北地区的实际地形,对本地适配参数做了进一步优化。”
这话一出口,几位专家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参考成熟经验?
你们就是特么在现场参考的吧!
胡教授捏着那张表,半晌没说出话来。
坐在专家席上的连伯刚更是差点没绷住,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喝茶的动作遮住脸上的表情——还好,进门的时候没跟这小子打招呼。不然现在撞上这一出,自己老脸都没地方搁了。
会场里的目光渐渐聚了过来,小巴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低着头,脸都快僵了。
韩学涛在桌子底下用脚轻轻踢了他一下,低声提醒:“坐直了,别弄得跟咱们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小巴这才勉强挺直腰板。
韩学涛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抬头看向专家组,接着往上加码:“另外,我们愿意在这份新版系数表的基础上,再降价百分之十。如果最终中标,在联合测会上,我们的飞机也愿意和其他中标单位共享。大家都是给国家干活,能把任务干好、把成本降下来,比什么都强。”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几家单位,神情顿时有了变化。
共享飞机意味着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联合测绘本来就讲究统筹调度,谁手里的设备能用起来,谁就能给整个项目省下一笔钱。兵海所这一手,不光是在降价,还直接把自己摆到了替甲方解决问题的位置上。
韩学涛却没打算就此收手,紧跟着又抛出一句:“按照我们五架飞机的调度方案,整个华北测区三十五天就能全部飞完。之前有单位报的工期是九十天,我倒想问问,这中间多出来的两个多月,究竟是飞机不够用,还是打算把航摄任务再转包给其他小单位?”
他说得不急不缓,甚至没点名,可在场的人谁都听得出来,他这话冲着谁去。
二次转包在这个行业里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有些公司先把标拿下来,再把一部分活转出去,自己从中赚差价。韩学涛这么一说,等于直接把这层窗户纸捅开了,连遮掩的余地都没留。
韩学涛最后又补道:“我们这次来,主要还是想给华北航摄项目做个成本样板。说实话,能中标当然最好,中不了也没关系。至少以后甲方再做类似项目的时候,心里能有个数,不至于每次都花这么高的预算。国家还不富裕,能省一点是一点。”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在场的几家单位心里都膈应坏了。
现在年轻人都这样了么?
系数表现场照着泰天的方案抄,转头就把价格压下去,还顺手把二次转包的潜规则给揭了。偏偏人家又不把话说死,始终打着替国家省钱的旗号,活生生把自己立成了一个不怕吃亏、专门替甲方着想的实在单位。
这么一来,泰天算什么?
报价高,工期长,还可能把任务转包出去。跟兵海所一对比,简直成了只顾赚钱、不顾成本的反面典型。
娄敬夫和葛副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兵海所竟然敢一上来就冲着华北段发力,而且专挑泰天最有把握的地方下手。
更麻烦的是,韩学涛这一通操作下来,专家组就算原本对泰天的方案比较认可,接下来恐怕也得重新掂量掂量。
毕竟兵海所不光把技术参数往上抬了一截,还主动降价、共享飞机、缩短工期,最后连国家财政这面旗都扯了出来。专家组要是完全不考虑这些因素,最后公布中标结果时,恐怕也不好向人交代。
想到这里,娄敬夫和葛副总心里都憋着一股火,却又不好当场发作,只能绷着脸坐在那里,任由那口气堵在胸口。
胡教授和另外几位专家低声商量了一阵,终于合上手里的材料,宣布道:“各单位的议标到这里就结束了。相关材料我们会统一封存,具体中标结果明天公布。华北段到此为止,下面进行西北段的招标,请参加西北段投标的单位先到外面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