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敬夫的话分量压得十足。
这已经不是单纯讨论技术了，而是直接把兵海所的方案摆到了风险和责任的对立面上。谁要是支持北斗融合，仿佛就得先回答一个问题：真出了事，你负责吗？
韩学涛倒没急着反驳，只是笑了笑，接过话头：“娄总讲了这么多技术上的问题，我想问你一句。美国当年那个SA政策，怎么限制我国GPS民用定位精度的，你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娄敬夫点点头，似乎早就猜到他会提这个，“你无非是想说，美国现在虽然放开了SA政策，可谁也不能保证以后不会再收紧，对吧？”
他笑着摇了摇头。
“那咱们就把账算清楚。这个招标项目，正常情况下三个月左右就能完成，最慢也不会超过半年。就算有些地方比较偏远，施工周期拖长了，一年总够了吧？那我倒想问问你，在这一年里，美国再次收紧SA政策、重新卡我们脖子的概率到底有多大？我们总不能因为一种可能发生、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就把眼前成熟的技术方案推倒重来吧？”
韩学涛淡淡一笑：“那可真不好说。国际上的事，谁敢打包票？你娄总敢保证，一年之内什么意外都不会发生？”
娄敬夫笑了，显然觉得韩学涛这话有些强词夺理。
“我当然不敢保证。但咱们搞技术的，总不能什么事都靠猜吧？做方案要讲依据，做决策要讲概率，不能因为有一种可能性，就把所有工作都围着它转。别忘了，今年是咱们国家加入世贸组织的关键年份，跟美国的入世谈判都已经达成协议了。”
他手中握笔，往空中一挥。
“眼下的大环境是什么？是合作！至于以后会不会再起波折，谁也不知道。但等到那个时候，北斗的发射规模也上来了，即便美国再想卡我们，我们也有条件应对。”
说到这里，他提高了声音，终于透出一点锋芒。
“可现在呢？天上就两颗卫星，你就急着把北斗融合写进核心方案。明明眼下有更成熟、更稳定的GPS可以用，却偏要为一个还没多少实际作用的系统增加成本、增加工期、增加风险。你说这是未雨绸缪，我看更像是拿国家战略给自己的方案贴金。说得不好听一点，这不就是噱头吗？我们泰天没有做GPS和北斗融合，不是因为我们做不了，而是因为我们认为，现在还没有这个必要。”
这一番话说下来，会场里安静了片刻。
娄敬夫把技术成熟度、项目周期、成本和国际形势都摆了出来，逻辑一环扣着一环。就连专家组那边，不少人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连伯刚虽然长期关注北斗技术的发展，但眼下系统确实还处在建设阶段，真要拿它和已经成熟的GPS比较，兵海所的方案在实用性上确实很难占到便宜。
至少在这一刻，娄敬夫把场面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
韩学涛却没有露出半点窘迫，反而笑着点了点头：“娄总说的这些，有道理。北斗现在还不成熟，GPS眼下更稳定，这些我都认。但我觉得，你漏算了一笔账。”
娄敬夫偏头看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韩学涛对他一笑，“任何一个组织，不管小到我们这样一家公司，还是大到一个国家，都得给未来留点余地。技术方案当然要考虑眼前能不能用、成本合不合理，可也不能只盯着眼前这几个月。很多事情发生之前，谁都觉得它不会发生。真等事情来了，再临时抱佛脚，往往就晚了。”
他目光扫过会场里的众人，笑容淡了几分。
“随便翻翻历史，哪一年没有几件让人措手不及的事？远的不说，就说去年。武汉航空的客机坠毁，娄总你事先预料到了吗？贵州水城的瓦斯大爆炸，你预料到了吗？圣诞节洛阳东都商厦那场特大火灾，最后三百多人遇难，你预料到了？还有柳州的公交坠江、乌鲁木齐的车辆爆炸。这么多事情挤在一年里发生，我请问你，算准几件？”
说到这里，韩学涛脸上也严肃起来。
“谁也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来，但我们可以提前做准备。要是这一年风平浪静，当然你好我也好。可天有不测风云？如果真等到哪天下雨了，我们还没修窗户，付出的代价恐怕就不只是多花一点成本、延长一些时间能解决的了。”
娄敬夫听完，脸上倒没什么明显变化，只是淡淡一笑：“小韩，你这个说法，我听着耳熟。”
他把话筒往嘴边挪了挪，慢悠悠地说道：“晋朝有个故事，说有人看见酒杯里映着一张弓，以为自己喝进去一条蛇，结果把自己吓得生了病。后来大家就用一个成语来形容这种事，叫杯弓蛇影。我今天也把这个成语送给你。”
专家席上的连伯刚便抬手打断了两人。
“好了，好了，差不多就行了。”
连伯刚看看娄敬夫，又看看韩学涛，脸上已经有了几分不耐烦。
“技术问题可以讨论，方案有不同意见，也完全正常。大家把自己的理由讲清楚，让专家组判断就行了。没必要非得争出个输赢，更没必要扯着对方不放。这里是招标会，不是辩论赛。行了，下一家。”
话音一落，他低头翻起了手里的材料，摆明了不打算再给两人继续交锋的机会。
会场重新安静下来，工作人员开始准备下一家的材料。娄敬夫放下话筒，神色如常。
韩学涛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面前的资料合上，嘴角仍挂着一丝笑意。
...
华东段刚完，紧接着就是西南段。
兵海所还是照常参加，但这回韩学涛压根没露面，直接让于鑫和小巴进去搅局。
泰天公司这次没投西南段的标，不过他们那套系数表，改成了照抄南珠公司的。
南珠公司的技术副总卫红疆气得不行。之前在宁海地产那个项目上，他就被坑得够惨——带了一个团队过去，最后就他和秘书俩人孤零零开车回粤海。这回又看见兵海所这么不要脸，当场就抄他们的系数表，火一下就上来了，直接拍桌子发飙。
于鑫可比小巴脸皮厚多了。换作韩学涛，多少还顾忌点脸面，这家伙倒好，直接跟泼妇似的在里面撒起泼来，跟卫红疆吵得不可开交，把现场弄得鸡飞狗跳。
连伯刚出来的时候经过韩学涛身边，狠狠瞪了他一眼。
到此，整个国家撤回局的招标就彻底结束了，只等明天早上大家过来宣布结果。
与此同时，展雪已经赶到了马来西亚的关丹港。